破庙门前风雪未歇,一地残雪被寒风卷得来回扫动。
黑衣众人围站四方,铁靴踩实积雪,冷刃出鞘的寒光压得整片荒郊死寂。
两名黑衣人上前,铁掌扣住雷思阳双肩,将少年按在庙前石阶上,不让动弹分毫。
阎君夜缓步踏出队列,一身藕荷色广袖长衫纤尘不染,脸上扣着一枚山茶花面具,遮住大半容颜。唯有一双眼露在外,漆黑沉冷,不带半分温度。他右手常年覆着一只贴合皮肉的黑色薄手套,站姿挺拔,周身萦绕淡淡黑雾,威压四散。
花和尚一步跨出,挡在凤染离与雷思琴身前。
他身上一件破旧百衲袈裟。周身衣衫由无数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百姓碎布拼接缝补而成,布边磨损起毛,看着落魄寻常。细看之下,每一块拼接布片内部,都细细镌刻着细密阵法纹路,纹路隐于布色之下,寻常仙神也难以察觉。
袈裟无风自动,微微鼓荡开来。
一层柔和厚重的淡金色佛光骤然铺开,像无形屏障,将凤染离、年幼的雷思琴尽数护在阵心之内。风雪吹不进,寒意侵不入,外围所有杀机尽数被隔绝在外。
阎君夜目光落定在那件百衲袈裟上,声线冷硬低沉,带着几分意外。
“没想到云潭寺的镇寺之宝百衲袈裟,竟然落在你这酒肉和尚手里。”
花和尚鼻头微微泛红,单手垂在身侧,一手虚抬佛印,周身金光稳而不散。
“宝物无主,有德者居之。阎施主执意屠戮稚子,未免太过狠戾。”
“雷家余孽,留之必生后患。”阎君夜袖手微抬,周身黑雾骤然翻涌,“执意拦我,今日便一同清算。”
话音落地,两股截然相悖的灵力瞬间对冲。
一侧是清正肃穆的护佛金光,厚重沉稳,镇压邪秽;一侧是阴寒凛冽的幽暗黑雾,阴毒凛冽,吞噬生机。
气浪轰然相撞,发出震耳轰鸣。
地面积雪炸开,碎冰漫天飞溅,庙前地面裂开细密纹路,周遭枯树枝干断裂。
守在四周的黑衣人立刻提刃往前冲,想要冲破佛光屏障,擒拿阵中二女。
可众人刚踏入百衲袈裟笼罩的范围,脚下阵法瞬间激活。
隐在碎布中的万千纹路同时亮起微光,无形佛力缠上每一个闯入者的四肢经脉。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黑衣人,顷刻间动作僵硬,双目赤红,双膝不受控制砸落雪地。
一个个铁血硬汉捂着头颅、揪着心口,趴在雪地里浑身颤抖,失声痛哭,戾气尽数被阵法净化压制,心底积压的杀业与杂念尽数翻涌而出。
后方留守的黑衣头领见状,眸光一沉,低声冷哼。
“哼,这袈裟藏阵。”
庙前空地之上,阎君夜与花和尚已然缠斗在一起。
一人黑雾缠身,招招狠绝,专攻致命破绽;一人佛光覆体,守势稳固,从容化解。
身影在风雪中飞速交错,金光与黑雾反复交织、撞击、炸开。
劲风席卷四野,碎石、残雪、断枝漫天乱飞。短短数十回合,二人不分胜负,力道一次比一次凶悍。
轰然一声巨响,整座老旧破庙承受不住两股顶尖灵力的对冲,梁柱崩断,墙体坍塌,砖瓦碎石轰然坠落。
昔日遮风避雨的破庙,顷刻间塌成满地残垣断壁。
两道身影同时被强劲气浪震得凌空翻飞,各自后退数丈,稳落定在雪地之上。
花和尚袈裟翻飞,布片纹路微光未灭,护着身后二人安然无恙。
阎君夜面具下的呼吸紊乱,周身黑雾愈发浓郁。
他盯着稳如泰山的僧人,声线冷冽带狠。
“你找死。”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扣住右手黑色手套边缘,猛地一把扯下。
一只残缺斑驳的手掌暴露在风雪之中,皮肉凹凸不平,掌心深处,涌出一团浓郁至极的漆黑毒雾。
毒雾凝而不散,带着刺骨阴寒与致命剧毒,脱离掌心,化作一道疾影,直射花和尚面门,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花和尚眼神骤变,立刻抬袖格挡,宽大百衲袍袖猛地遮在身前。
袖间佛光震荡,勉强挡开正面毒势,他身形后撤半步,出声斥道。
“卑鄙!竟用阴毒伎俩!”
阎君夜垂落残手,黑雾萦绕掌心,语气淡漠无情。
“毒,本就是杀人招式之一。”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一名黑衣侍卫踩着残雪飞速奔来,躬身低报。
“主上!天下第一庄的人马,已悄然靠近这片山林,距离此地不足三里。”
阎君夜眸光骤然一厉。
一边是破阵无果、尽数失控痛哭的手下,一边是难缠的佛门高手,再加之外部天下第一庄的人马渐近。
他余光扫过被护在阵法中心的雷思琴。女童看见兄长被黑衣人扣住,就要被带走,抬脚朝着阵法边界冲,想要冲出百衲袈裟的护罩。
金色阵壁泛起一层强光,一股力道弹出,直接将她弹飞回去。
雷思琴摔落在积雪之上,豆大泪珠接连滚落,张嘴呼喊。
“哥哥!”
喊声落地,她身子一软,眼前发黑,昏死过去,倒在凤染离脚边。
凤染离弯腰,伸手扶住倒下的女童。
阎君夜看向被制住、沉默隐忍的雷思阳,眼底狠色翻涌。
短暂权衡,他沉声吐出一字。
“撤!”
身旁待命的黑衣人立刻抬手,掌心弹出三枚黝黑琉璃弹珠,手腕翻转,尽数朝着花和尚方向激射而出。
三枚弹珠落地瞬间,接连爆响。
砰砰砰三声炸响炸开,浓郁漆黑毒雾瞬间弥漫整片废墟,遮挡视线,掩盖所有踪迹。
阎君夜不再恋战,身形一晃,带着残存未入阵的手下,扣住雷思阳的臂膀,借着漫天毒雾掩护,瞬息褪去所有踪迹。
庙前只剩满地狼藉,瘫倒痛哭的黑衣残兵,漫天未散的细碎毒雾与浮沉风雪。
百衲袈裟的金光收敛,阵法纹路暗落,重新变回一件破旧普通的拼补僧袍。
花和尚立在满地残垣中央,望着黑衣人退走的方向,身姿沉静。
凤染离半蹲在地,伸手托住昏迷的雷思琴。
风雪放缓,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一道清润少年嗓音,混着些许喘息,悠悠穿透空旷山野,缓缓传来。
“方才远远听见山间剧烈打斗声响,循着火光动静赶来,本以为此处有破庙可暂歇落脚,没想到尽数被毁,只剩一片残墟。”
人声渐近,身影隐在林间暗影里,看不真切容貌,只余淡淡衣袂风声,朝着这片狼藉废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