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使者持檄陈利害,千载遗悔忆书言
冉闵自立,传檄四方,杀胡令传遍冀州。
他麾下一名使者,携檄文、持节杖,带着数十名护卫,一路穿过烽烟,抵达漳平县城门外,求见漳平县令边凯,勒令漳平遵从杀胡之令,搜杀境内胡人,助冉魏平定河北。
边凯在县衙正堂接见使者,不卑不亢,既不折辱来使,也不肯应下檄文的要求。
使者言辞强硬,说石闵神武,顺者昌逆者亡,河北郡县纷纷响应,漳平若是拒不奉令,便是冉魏的仇敌,他日兵锋一至,玉石俱焚。
边凯没有当场争辩,只说漳平自有守土之规,不敢盲从偏激政令。他请使者暂且在馆舍歇息,当夜于灯下亲笔写下一封回信,托使者带回邺城,呈给冉闵。
信中言辞直切,不刻意谄媚,也不刻意冒犯,句句点破要害:
“明公勇冠当世,冲锋陷阵,万人难敌,有霸王之姿,本可定河北、安万民,建不朽基业。
然为政之道,不在杀伐,而在分化人心。为政者,当使友人日增,仇敌日寡,方能长治久安。
如今一纸杀胡之令,不问善恶,不问顺逆,凡胡皆诛。原本诸多胡人部曲、酋领,并无与明公为敌之心,或是只求苟全性命,或是可招抚驱使,本可为公之助力。而今一道令下,尽数被逼至绝境,人人自危,不得不抱团死战。
原本一盘散沙的胡部,因这道政令,凝成死敌。襄国石祗、羌姚、鲜卑慕容,本各怀心思,此刻却都有了同仇敌忾的由头。
杀戮只能泄一时之愤,不能收天下之心。若只凭刀兵,四方皆敌,纵然百战百胜,又能支撑几时?
漳平一县,只奉‘作乱者诛,安分者安’,不分胡汉,只论刑罪。不敢追随此令,掀起无差别屠戮,还望明公三思。”
使者看完书信,面色沉沉,劝边凯三思,边凯只是摆手,令属官备上路费,送使者出境,依旧严守漳平关门,法度不变。
信使归返邺城,将书信递到冉闵手中。
冉闵彼时正意气风发,连战连捷,自恃武力无敌,扫平后赵残余势力,哪里听得进这番劝诫。他草草扫过一遍,只当是边凯胆小畏战、固守小县的迂腐之论,随手将信搁置一旁,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推行杀胡之令,四处征伐。
岁月流转,战事接连反转。
胡人各部被逼到绝境,联手围攻冉闵。前燕慕容儁伺机南下,设下重重圈套。冉闵虽勇,单骑冲阵,屡破敌营,可四面敌人源源不断,昔日可以争取的力量,全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打一场,多一批仇敌;胜一仗,人心离一分。
孤军辗转,疆域日渐缩小,粮草难继,麾下将士死伤殆尽。
廉台一战,冉闵马倒被擒,押至慕容儁面前。
慕容儁厉声斥责他僭越称帝、悖逆作乱。
囚牢之中,满身创伤、力竭被俘的冉闵,遍体是血,方才从滔天的战意里冷静下来。绝境之中,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封来自漳平县令边凯的书信。
那纸上几句直白的劝言,此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
他仰天长叹,声音嘶哑,满是悔恨:
“我兴也勃焉,败也由乎此啊!
我空有拔山之力,却不懂为政之理。当初若听边凯这一番劝谏,不驱尽胡人为敌,多结友、少树敌,何至于今日四面皆寇,落得这般下场!”
只是悔之晚矣。
不久之后,冉闵被处斩,冉魏随之覆灭。
河北大地再一次换了主人,前燕慕容氏入主冀州。
消息慢慢传到漳平。
县衙之内,祁禛拿着探报,看向边凯:“冉闵临刑,还记得当年您送去的那封书信。”
边凯立在城头,望着北面烟尘,神色平静。
“他是当世猛将,可惜错走了路子。我当初写那封信,不是要与他为敌,只是把道理说透。
漳平依旧守着我们的规矩,不分胡汉,唯禁乱杀,握紧兵权,锁好隘口。
别人的成败,只是前车之鉴,我们走好自己这一步就够了。”
漳平的城门依旧紧闭,甲士持弩立于关隘,工坊的锤声不绝,黑山深处的底牌静静蛰伏。
天下风云更迭,一代霸王落幕,而这一方小县,依旧在乱世之中,稳稳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