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拒从杀胡之令,一法同罪,铁锁漳平
烽烟愈烈,邺城那边石闵诛杀石鉴,屠尽石氏宗室,自立国号,颁下杀胡之令的檄文,快马传向冀州各个郡县。
檄文传遍广平郡,一时间,域外各处,汉民寻仇,胡部自保,刀兵四起,街巷之间血流成河。无数地方官吏或是裹挟从众,或是借着檄文公报私仇,不问善恶,只看族类,大肆屠戮。
檄文很快送到漳平县衙。
边凯展开扫过一遍,随手搁在案上,神色冷然。
祁禛立在一旁,低声道:“邻县已经有人闻风而动,成群结队搜杀胡人,坞堡之间互相攻伐。也有不少汉民来县衙请愿,恳请县令依檄文行事,清剿县内胡部。还有一些羯族酋领惶惶不安,暗中集结部曲,防备报复。”
边凯缓缓摇头:“石闵勇悍无双,堪比西楚霸王,可这份政令,是自掘坟墓。不问良莠,只凭族类定罪,把所有胡人尽数推到对立面。今日能屠胡,他日胡人反扑,便是汉人遭难。这般偏激之策,不是治国,是引天下同归于尽。我们漳平,绝不依从。”
他当即传令,颁下告示,张贴四门、各乡亭要道,明明白白宣告全县:
石闵所传杀胡檄文,漳平不予奉行。
本县法度,只论罪与非罪,不分胡汉。
无论汉人、胡人,安分耕牧、不犯律令者,皆可安居;但凡私相仇杀、无故持刀伤人、趁乱劫掠屠戮者,不问出身,就地正法,绝不宽宥。
命令一出,县内两股躁动的暗流同时被压住。
一部分激愤的汉人,本想借着外面的大势,上门报复平日里有过节的胡人,刚结伙持械,就被巡哨的亭卒拦下来,为首之人当场按律斩杀,首级悬于市口示众。
也有少数羯族部众,听闻杀胡令,心中恐惧,打算先下手为强,劫掠村落自保,消息被眼线报上来,祁禛立刻带兵围堵,作乱之人尽数伏诛。
边凯深知,一纸告示不足以稳住人心,兵权才是一切的根基。
他下令,全县整编后的县兵,自此甲胄不离身,兵器常备,日夜分为三班轮值,校场之中随时待命。
各支队伍的统兵官,全部换成青禾旧部的嫡系心腹。那些从各家坞堡抽调上来的壮丁,打散原有编制,混编入队伍,由嫡系骨干层层管束,不许他们私下结党串联。
每一处隘口、乡亭、城门,守将都由他亲自选定,所有调动之权,只归县衙,旁人不得擅发一令。朱丽在城内工坊持续赶造甲弩,源源不断补给各部;黑山的秘屯精锐依旧隐伏,不动声色,作为最后的底牌。
有乡中老吏忧心劝谏:“县令,如今河北大多郡县都响应石闵,我们公然不遵檄文,会不会引来问罪?万一石闵派兵来攻漳平?”
边凯淡淡开口:“我们不曾发文声讨他,只是不奉这条偏激政令。对外,依旧称漳平守土安民,境内一切刑狱,依本县法度处置。不主动与他为敌,也绝不跟着他一起滥杀。
石闵如今四面树敌,襄国石祗、前燕慕容部、羌人姚弋仲全都盯着他,他自顾不暇,暂时没有余力来征讨我们一个偏远小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诸人:“乱世最忌随波逐流。若是跟着杀胡令一同滥杀,今日胡人死,明日仇恨生根,漳平早晚陷入无休止的互相仇杀,我们几年苦心经营,一朝尽毁。
我要的漳平,不是胡汉相残的屠场,是只认法度、作乱者死的一方净土。谁想私开杀戒,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都是漳平的叛人。”
消息很快传开,漳平的规矩,让很多人意外。
外面千里之地,族类相杀,哀鸿遍野;漳平境内,胡汉百姓虽然依旧互相提防,却不敢私自动刀。市集之上,胡商、汉贩依旧可以交易,只要不生事端,便不受惊扰。
但这份安稳,是靠着冰冷的刀剑撑起来的。县兵甲胄鲜明,游徼往来不绝,所有人都清楚,只要敢率先挥刀,便是死路一条。
祁禛看着城外方向,远方天际隐隐有战火烟尘,那是冉魏和后赵残余势力厮杀的方向。
“外面越打越烈,各方势力轮番登场,我们守着这套规矩,等于独自立于浪潮之外。”
边凯望向城头,沉声说道:“我们不站队冉闵,也不依附石祗,不偏向胡,也不偏帮汉。
法度一条:作乱者,死。
兵权一把,牢牢握在嫡系手里。
守住漳平的边界,稳住县内的秩序,静待天下大势尘埃落定。”
风卷着尘土掠过城头,远处的厮杀声隐隐飘来。
天下已然坠入血海,而漳平,独守着自己的规矩,在狂乱的乱世之中,如同一块冰冷坚硬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