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邺都崩讯,风动漳平,闭境蓄锋
漳平的夏末,原野上禾谷将熟,四野原本一派安稳。
这些日子,边凯推行新政,集市兴盛,青禾里坊屋舍渐成,县兵日日在校场操练,亭卒遍布山野,漳平好不容易从经年匪患里喘过气,百姓渐渐安下心。谁也不曾料到,一场席卷整个中原的滔天风暴,自邺城遥遥传来。
这一日,一匹驿马自西疾驰入广平郡,一路烟尘,昼夜不息。邺城的急报,先送入郡府,摆在了郡丞梁谦案头。
后赵天王石虎,薨了。
石虎征战半生,威压北方,羯族、汉家、羌氐各族无不慑服。他一死,偌大的后赵,瞬间失了镇住天下的砥柱。如今邺城之内,太子石世年幼登位,太后刘氏临朝,张豺独揽大权,排斥宗室,诸王心怀怨怼,已经各自收拢部曲,蠢蠢欲动。
消息很快由梁谦遣心腹,持密信快马送到漳平。
信中言辞简短,满是凝重:邺都大乱,诸王虎视,局势难料。令你固守漳平,整肃兵马,安定境内,不可轻举妄动,静待时局明朗。
边凯看完密信,屏退左右,单独召祁禛、朱丽入后堂。
堂内烛火摇曳,三人都清楚这一纸消息意味着什么。
石虎一死,后赵的秩序就要碎了。用不了多久,宗室相残,胡汉相攻,战火会从邺城蔓延到冀州每一处郡县,广平郡首当其冲,漳平就在郡南,无处可避。
祁禛眉头紧锁:“如今外面流言已经起来了,乡野之间,羯族部众人心浮动,不少坞主私下聚议,有人想投邺城的宗室,有人想趁乱割据自保,还有人打算劫掠村落,囤积粮草。一旦有人率先举兵,漳平立刻就要卷入混战。”
朱丽低声开口:“工坊这边,弩甲的料材尚有积存。只是若是大乱四起,商路断绝,铁料、兽筋难再运来。黑山那边,匠师、精锐都已经安顿妥当,秘造的重械、火药尽数封存,只待号令。”
边凯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心中权衡。
他清楚后世走向,知道接下来会有一个叫石闵的猛将,将后赵的水搅得更浑,胡汉血海仇怨彻底炸开,千里中原化为焦土。但此刻时机未到,冉闵尚且只是石遵麾下爪牙,胜负未定,万万不能早早押注。一旦站错队伍,漳平这几年苦心经营的根基,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缓缓定下条令,一条条吩咐下去:
“第一,传檄各乡亭,所有游徼、亭卒加倍巡哨,山口、河谷要道设卡,严查往来行客,捕捉奸细,不许流民成群结队私闯县境。但凡有坞主私募死士、囤积兵器,先暗中记下名册,派人紧盯,不急于动手。”
“第二,县兵解除日常操练,转入戒备。校场常备甲仗,不分昼夜轮值。城内青禾里坊,坊门加派守卫,所有心腹家眷尽数入坊安居,不许随意外出。市集之中,市吏严加看管,严禁豪强趁粮价不稳囤积居奇,哄抬谷价,敢有犯者,先拘押问话。”
“第三,工坊分两头行事。城内官坊,日夜赶造制式劲弩、皮甲、刀矛,供给县兵亭卒,账目照旧清晰,以备郡府查验;黑山秘坊,停止向外输送物资,所有成品就地入库,匠卒不得擅自出山,火器重地,加倍布防,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开启。”
“第四,对境内羯族酋领,分而待之。愿意安分守土、不私蓄甲兵的,我以县令名义出具文帖,保其族人安居;若是暗中串联、煽动部曲,意图作乱的,先隐忍监视,时机一到再一举收捕。”
“第五,公文贡赋照常送往广平郡府,一应文书循规蹈矩,对外依旧奉后赵正朔,遵从郡府号令。我们不主动起兵,不依附任何一方宗室,闭境自守,蓄势待变。”
祁禛颔首:“这般稳妥,不提前站队,不引火烧身。只是梁大人身在郡府,郡里郡守、其他属官各有心思,梁大人夹在中间,怕是也难。”
边凯淡淡道:“梁谦是我们的靠山,可他也有自己的算计。乱世之中,人人先顾自身。我们守好漳平,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撑。只要漳平不乱,他在郡府手里便多一份筹码。”
政令层层下发,很快传遍漳平全县。
往日热闹的山道,哨卡林立;青禾里坊高墙之下,甲士往来;县兵甲仗鲜明,街巷之间,躁动的暗流被强行压住。可人心的恐慌,压不住。
茶肆、坞堡、乡野之间,到处都是邺都的传闻,人人都在猜测,哪位宗室会夺得大权,战火会不会烧到漳平。
没过几日,又有小道消息从北面传来:彭城王石遵,已经起兵,麾下有一员骁将石闵,勇不可当,正向着邺城进军,许诺事成之后,立其为储。
边凯站在南城城楼之上,望向北方邺城方向。
风卷着尘土掠过城头,他心里清楚,石遵的许诺,终究是镜花水月。这一场宗室厮杀,只是开端,往后胡汉血仇、天下崩离,才是真正的浩劫。
漳平这一方小小的县域,青禾里坊、黑山暗屯、县中兵甲,便是他手里唯一的船。
能不能在这场滔天乱世里,护住自己人,护住这一片土地,全看接下来的取舍。
远处,隐约有商旅仓皇南逃,马蹄声、呼喝声顺着风飘过来。
中原的大乱,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