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推功奉上,借梯登阶
黑山一战落幕,匪患消散的消息,终究还是顺着山道,传到了梁谦耳中。
梁谦原本只听说山猱一伙悍匪围攻青禾坞,本以为又是一处乡坞惨遭屠戮,心里已经盘算着过后借着匪祸的由头,再向辖下坞堡敲打一番。可没过几日,接连出去搜山的巡卒回报,黑山深处那股搅扰漳北许久的匪众,尽数没了踪迹,往日里匪寇出没的山道,再不见劫掠的影子。
梁谦心中惊疑不定。他清楚山猱一伙的凶悍,绝非单凭青禾一处乡坞的乡勇,就能轻易逼退、彻底肃清。
这一日,梁谦带着两名亲信吏卒,亲自下乡,直奔青禾坞。
寨门敞开,周伯山领着人在坞口恭迎,礼数周全,不见半分骄矜。
登上寨墙,梁谦目光扫过墙外的地面,还能看见前些日子厮杀留下、被沙土浅浅掩盖的痕迹。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边凯,语气平淡,藏着试探:“听闻前些日子,匪寇大举来攻青禾,后来匪众便销声匿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边凯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没有半分夸耀守御之功的模样。
“托督尉的福。”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那日山猱率众来犯,我等乡野之人,只能依托寨墙苦苦死守。可我们心里都清楚,单凭坞里这些乡勇,终究撑不了多久。
众人当时都盼着督尉这边能派兵进山清剿匪患。也正是督尉平日里在漳北布下巡哨,震慑群匪,山猱一伙本就心存忌惮,强攻许久拿不下坞堡,又怕官军主力合围,才连夜遁入深山,之后不知去向。
说到底,能化解这场大祸,功劳不在我们青禾,全是督尉平日镇抚有方,威望远播,匪寇才不敢久留。”
一番话,把守住坞堡、击溃匪寇的功劳,干干净净,全都推到了梁谦身上。
梁谦一怔,他本已经做好了对方邀功、借机索要好处的准备,万万没想到边凯会如此干脆,将这份实打实的功劳拱手奉上。
他盯着边凯看了片刻,想从他脸上看出假意逢迎之外的心思,可边凯神色坦然,谦卑安分,看不出半分不甘。
一旁的周伯山静静立着,不插话,不抢话,只做陪衬。
梁谦心中暗忖,这份功劳来得恰到好处。山猱一伙在漳北作乱许久,上头屡次责令剿匪,他一直苦于找不到匪巢,无从交差。如今匪寇绝迹,若是将这份战果呈报上去,便是一桩亮眼政绩,对他往上挪位置,大有裨益。
他缓缓开口:“你倒是识趣。”
边凯顺势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只是山野坞堡之人,守着一方田土,只求安稳度日。可坞堡再坚固,终究扎根在这乡野之间,上头一道文书,一个小吏,便能拿捏我们。
边凯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坞堡之内,看着族人时时受官吏拿捏。我愿追随督尉,奉督尉为主。往后督尉身前,我可为爪牙,办事跑腿,打探消息,收拢乡坞人心,凡是督尉不方便出面的暗处差事,我都能替您办妥。
只求督尉肯提携我一把,带我踏入仕途,走出这黑山乡野。”
这话直白,却正中梁谦的心思。
梁谦在官场沉浮,深知底下想要坐稳位置,往上攀爬,少不了可靠、懂分寸、手里还有一点力量的人。边凯有头脑,能管束坞堡人手,遇事冷静,还懂得进退,懂得把功劳奉上,不贪不抢。这样的人收在麾下,远比那些只懂索取、目光短浅的坞主好用太多。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功劳我会如实上报,就说我遣人密探匪踪,暗中设局,震慑剿灭山猱一众。这份政绩,能换我在郡府之中多几分话语权。
至于你的打算,我可以拉你一把。但你要记住,官场不比坞堡,凶险百倍,规矩更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先从郡府的杂职做起,慢慢熬资历,等我站稳脚跟,再寻机会给你谋一份正经吏员的身份。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荣辱,和我绑在一起。”
“属下明白。”边凯深深一揖,“一切听凭督尉安排,绝无二心。”
一场谈话,定下了新的格局。
梁谦满意离去,回去之后,立刻草拟文书,将漳北匪患肃清一事归于自己的调度镇抚,上报郡守。文书之中,只顺带提了一句青禾坞安分守御,配合官府,一笔带过,绝口不提边凯众人夜袭匪巢的实情。
议事堂内,朱丽、周伯山听完边凯和梁谦的约定,神色复杂。
周伯山低声道:“这一步,赌得不小。踏入官场,身不由己,梁谦此人唯利是图,今日能提携你,来日若是有更大的利益,也能随手舍弃你。”
边凯望向窗外连绵群山,眼底藏着深远的谋划:“困在坞堡里,永远是砧板上的鱼肉。谁来做官,都可以随意摊派、压榨。
留在乡野,我们只能被动防守,靠送礼换一时安稳。走进官府之中,我们才有机会站到棋盘之上,而不是一直做棋盘上的棋子。
祁禛守着溶洞暗屯,手握精锐,藏着火器底牌,是我们的后手;我入郡府,借着梁谦的门路混迹官场,探听政令风向,提前知晓征丁、摊派、清剿的消息。一明一暗,再加一层官场的掩护,三环相扣,我们才有真正周旋的余地。”
朱丽轻轻颔首:“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你往后行事,务必收敛锋芒,谨言慎行。梁谦可以是梯子,却万万不能当成可以全然托付的依靠。”
“我分得清楚。”边凯淡淡道,“我认他做靠山,是借他的路,不是把性命全数交给他。”
几日后,郡府的消息传回。梁谦借着肃清匪患的功劳,在郡守面前博得了好感,也如约给了边凯一个郡府杂吏的身份。
边凯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前往郡城。
寨墙之下,祁禛从暗屯赶来送行。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说,彼此都懂肩上的担子。
“坞堡这边,周伯山和朱丽稳住;黑山暗屯,交给你守好。”边凯低声嘱咐,“火器收好,不到绝境绝不动用。我在郡城,会源源不断把消息送回来。”
“放心。”祁禛点头,“只要暗屯还在,坞堡还在,你在郡城便有退路。”
晨光洒在山道上。
边凯告别青禾坞,跟着梁谦的人,向着郡城而去。
从前他的战场,是寨墙、山林,刀矛弩箭,守护一方坞堡。
往后他的战场,是衙署、厅堂,人心算计,周旋于官场暗流。
黑山依旧沉寂,溶洞的暗棋静静蛰伏,青禾坞依旧是那个按时纳粮、恭顺本分的乡坞。
只是这盘棋,已经从山野,下到了郡城的官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