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秋尽匪来,坞破人亡
秋粮收割完毕,山野间本该是一年里最踏实安稳的时候。
可这一年漳北的秋,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
此前征丁一事,把周遭大大小小坞堡的青壮抽去大半。不少坞堡本就人丁单薄,骨干汉子被官府带走,剩下的尽是老弱、妇孺,零星几个少年,连一柄长刀都握不稳。坞墙无人修缮,巡哨稀稀拉拉,往日里用来防备山匪的守备,已然形同虚设。
消息慢慢传到黑山一带的盗匪耳中。
这群匪寇本就游走在群山之间,专挑守备薄弱的坞堡下手。官府征走壮丁,正是他们眼里最好的时机。
最先遭殃的,便是白石坞。
就是此前征丁被苛待、抽走近半青壮的那一处。
夜半时分,数十名盗匪摸至坞墙之下,几声呼哨,便攀着残破的寨墙翻了进去。坞中留守的人无力抵挡,呼喊声很快被利刃切断。大火从坞门处燃起,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
待到火势渐熄,白石坞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坞中粮囤被席卷一空,粮食尽数驮走;不肯顺从的男子老弱,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年轻女子被匪寇捆缚带走,哭声凄厉,消散在山林深处。一座存续多年的乡坞,一夜之间,就此断绝。
不过三五日,接连又有两处小坞遭袭。
柳家坞、南坡坞,先后被匪众攻破。情形与白石坞如出一辙,守御无力,抵抗转瞬溃散。劫掠、杀戮、掳掠,盗匪来去如风,抢完粮货便遁入深山,等郡府的兵卒接到消息赶过来,只剩下断壁残垣,满地尸骸,早已不见匪踪。
接连几处坞堡覆灭的消息,顺着山道,一路传入青禾坞。
外出打探消息的庄客,面色惨白地奔回议事堂,把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白石坞……没了。坞里的人,十不存一。还有南坡坞,寨墙塌了大半,粮囤空了,妇人都被掳走。那些盗匪专挑之前被重征丁口的坞堡下手,他们算准了,这些坞堡没人守。”
堂内一时寂静。
周伯山长长呼出一口气,面色沉重:“当初征丁,梁谦凭礼物厚薄区别对待。那些不肯打点、拿不出厚礼的坞堡,青壮被尽数抽走。官府一纸文书,抽走了他们自保的根基,如今匪寇趁虚而入,便是灭顶之灾。”
朱丽轻轻垂眸,声音沉静:“这便是连环的祸事。官府征丁是第一层,盗匪趁虚是第二层。世道环环相扣,没有足够的人手守坞,再多的粮米,也只是给盗匪预备的资财。”
边凯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几处坞堡的方向,那里如今再无往日连绵的炊烟。
“梁谦心里未必不清楚这般后患。可他要的是足额征丁、私下纳贿,至于这些偏远坞堡后续能不能守住,百姓会不会死于匪祸,不在他的考量之内。乱世官吏,只求对上交代,收下孝敬,其余生死,皆是旁事。”
几人心中都明白,若是当初青禾没有备好厚礼,求得征丁名额宽限,如今被抽走大批骨干乡勇,眼下这般灭坞的惨剧,落到的便是自己头上。
侥幸,却也惊心。
“我们不能有半分松懈。”边凯转头吩咐,“从今日起,寨墙加派巡哨,昼夜轮值,不许断人。坞中乡勇加紧操练,军械清点补齐,各个隘口的暗哨,全部布出去。另外,粮仓做好掩蔽,分出一部分粮食藏进后山隐秘洞窟,以防万一。”
“周边坞堡接连遭难,盗匪尝到甜头,胆子只会越来越大。今日他们挑弱的下手,来日未必不会盯上我们青禾。”
周伯山点头应下:“我这就去安排。另外,往后和周边残存坞堡往来,多加留心,若是有流民逃过来,愿意入坞守御的,可酌情收下,但是要细细甄别,不可贸然引外人入堡。”
朱丽补充一句:“同时,给梁谦那边的孝敬,照旧按时送去。不是指望他派兵帮我们剿匪,只求他不要转头变卦,忽然加重我们的征丁摊派。眼下这个微妙的平衡,还得稳住。只是我们心里要清楚,财帛只能稳住官吏,挡不住进山的刀匪。”
没过几日,山道上常有零星逃难的流民,衣衫褴褛,一路向着相对安稳的地方奔走。他们大多是破坞的幸存者,家破人亡,一路颠沛,脸上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有人远远望见青禾坞寨墙完整,哨卒往来巡逻,守备森严,只能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青禾堡依旧炊烟不断,田亩有序,工坊锤声不绝。在外人眼里,这是漳北少有的安稳之地。
可寨墙之上值守的乡勇,看着远方荒芜的坞堡废墟,听着流民口中的惨状,人人心底都压着一层寒意。
同样一片秋山,同样一场征丁。
有的坞堡,一夜倾覆,血脉断绝;
有的坞堡,靠着财帛换来喘息,借着喘息打磨刀枪。
只是谁都清楚,群山之中的盗匪,还在暗处窥伺。
今日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