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素帛为祭,守拙安身
黑山隘口的凶讯,半日之间传遍周遭乡野。
后赵督尉苏恒出巡途中遭匪伏击、当场殒命的消息,随之传入青禾堡。
堡中听闻此事的乡民,大多默然不语。无人喧哗,无人议论,更无半分幸灾乐祸之色。连日来苏恒层层勒索、步步威逼的苛责,只有议事堂几人心知肚明,寻常百姓只知官府催役严苛,并不知晓其中龌龊贪暴。
议事堂内,气氛沉静如水。
周伯山听完外出打探之人的回报,缓缓开口:“郡城已然大乱。官军已经集结完毕,即日便要进山搜剿黑山余寇,彻查伏击一案。”
朱丽神色淡然,徐徐说道:“我们万万不可主动凑上前去。
寻常乡坞,遇官府凶案,最稳妥的姿态便是守本分、不掺和、不刻意、不躲避。
若是主动请缨、助官搜山,太过殷勤,反倒像是心中有鬼,急于撇清嫌疑。若是闭门不理、全然漠视,又显得冷漠反常,容易惹人猜忌。”
边凯微微颔首,定下分寸:“依乡间礼法行事即可。
地方命官因公遇难,辖下乡坞,备礼吊唁,是理所应当的本分。仅此而已,不多一事,不发一言。”
众人心意相通,定下规矩。
青禾堡只循礼致祭,绝不参与查案、绝不主动献策、绝不配合搜山,依旧守着坞堡日常,耕作练兵、屯田造器,一切如常。
片刻后,堡中匠人扎好一具素白简单的花圈,备下素帛、清香,朴素简约,合乎乡野吊唁的规制,无半分刻意铺张。
周伯山带两名老成庄客,身着素色布衣,低调启程前往郡城。
此时的郡衙内外,一片肃穆紧绷。卫兵林立、吏卒奔走,往来吊唁的乡老、坞堡主事络绎不绝,皆是听闻噩耗,依礼前来致哀。
周伯山随众人一同入衙,奉上花圈素帛,对着灵位躬身祭拜,礼数周全、神色端肃。
面对往来问询的官吏,他只淡淡一句:“青禾乡野小民,听闻督尉因公罹难,心有痛惜,特来尽一份乡邻礼数。”
除此之外,再不多言。
不问案情、不问匪踪、不问官府搜山部署。旁人议论风声,他侧身静立,充耳不闻,全程谦卑恭顺,安分守礼。
祭拜既毕,即刻告辞返程,没有半分逗留。
在郡城官吏眼中,青禾堡不过是一处老实本分、循礼守法的寻常流民坞堡,寻常至极,毫无异样。
待周伯山回到堡中,复命道:“礼数尽到,全程不多一语,不沾一案,不扰一事。”
朱丽点头:“这便是最好的姿态。
心虚者,方才会拼命表现忠心;坦荡者,只守本分而已。”
与此同时,黑山全境,官军大肆入山搜捕。
隘口周遭密林、废寨山谷,尽数被官军翻查遍历。现场遗留的残破匪旗、锈蚀旧刃、劣质残弩,尽数被官府认定为黑山余寇之物。
所有痕迹,桩桩件件,皆指向常年流窜作乱的山匪。
官军连日搜山,遍寻深山,却连半名人影都未曾寻得。
那日伏击过后,祁禛一众心腹早已分批悄然归堡,所有匪寨旧械、遗留物件,尽数深埋山涧乱石之下,销毁无踪。众人脸上炭灰洗净,装束换回堡中常服,依旧是平日耕作操练的青禾乡勇,毫无半点异常。
黑山余匪狡诈逃窜、遁入深山绝境,便成了官府唯一的结论。
数日搜捕无果,官军只能悻悻撤兵,将此案定为黑山残匪袭杀官吏、劫掠官道的匪患凶案,存档结案。
风波渐平。
青禾堡自始至终,守拙低调。
外人看来,不过是乱世里一处安分守土、遵礼纳粮的小小坞堡。
唯有议事堂几人清楚。
今日的安稳,不是苍天垂怜,不是官府体恤,是步步被逼至绝境后,以一身隐忍,换得的一线生机。
苛官贪暴逼人无路,官逼民不得已而自保。
自此,苏恒之祸彻底消解,压在青禾头顶的第一座凶煞,悄然落幕。
只是众人皆知,乱世浮沉,苛政不息。
此番安稳,只是短暂喘息。
前路漫漫,依旧需藏锋守拙、暗蓄实力,静待时局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