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隘口伏起,恶吏授首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野,黑山山道湿气浓重,林间雾气沉沉,遮蔽大半视野。
郡城方向,一队人马缓缓驶出城门。
为首之人正是督尉苏恒。他一身武官劲装,腰挎环刀,神色倨傲张扬,眉宇间尽是不耐与贪婪。此番出巡,他只带十名随行兵卒、两名贴身小吏,人数不多,却排场十足。
在他眼中,漳北山野早已无大乱,青禾坞堡更是温顺软弱、任他拿捏。此番亲往,不过是上门催索财帛美色、核定征丁名额,只需稍加威逼,对方必然俯首听命、乖乖奉上所求。
一路行来,官道平坦,畅通无阻。
行至岔路口,望着远处绕远的规整官道,再看看近在眼前、直通青禾方向的黑山隘口山道,苏恒毫不犹豫,扬手指令:
“走山道!”
随行小吏低声提醒:“督尉,黑山山道素来有残余匪寇传闻,恐有凶险,不如走大路稳妥。”
苏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一群残匪余寇,藏在深山苟延残喘,何足挂齿?耽误时辰,误了正事,你们谁担待得起?速速进山!”
在他眼里,所谓黑山匪患,不过是地方虚言、乡民怯弱的托词。他手握官府权柄,带兵巡山,区区流匪绝不敢贸然招惹。
话音落下,一行人踏入雾气笼罩的黑山隘口。
山道狭窄崎岖,两侧林木参天、枝叶交错,晨雾萦绕林间,视野不足数丈。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寂静,唯有脚步踏碎石的声响,在空荡山谷中悠悠回荡。
全队人马毫无戒备,缓缓踏入隘口中段——正是祁禛昨夜选定的伏击死地。
密林深处,早已蛰伏多时的三十六道黑影,瞬间绷紧心神。
众人脸面尽数涂黑,身形藏匿树后,手中紧握锈刀旧弩,身旁残破的黑风匪旗静静铺开,只待一声令下。
祁禛隐于最深处的老槐树后,眼神冰冷,死死盯住山道中央那道张扬跋扈的身影。
待苏恒一行人完全进入包围圈,前后尽数落入封堵范围。
“落石!”
一声极低的喝令,穿透雾气。
山顶埋伏之人立刻推动堆叠的乱石。
轰隆隆——!
两侧山壁积石轰然滚落,沉重巨石砸落山道,瞬间封堵前路、断绝后路。
巨大的轰鸣骤然炸响,山谷震动,碎石飞溅,尘土漫天扬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让苏恒一行人惊慌失措。
“有伏!”
“是匪寇!”
兵卒小吏瞬间大乱,纷纷抽刀戒备,仓促聚拢防御。
苏恒脸色骤变,方才的傲慢尽数消散,心头猛地一沉。他常年治军,瞬间察觉不对,这绝非零散小匪的骚扰,是精心布设的埋伏!
可一切为时已晚。
祁禛不再迟疑,沉声喝令:“放弩!”
刹那间,林间无数粗制劣弩齐齐发射。
密密麻麻的弩矢裹挟风声,穿透薄雾,精准袭向山道中央的人马。
这些弩矢陈旧粗糙,正是黑风寨遗留的旧物,力道凶狠、声势骇人,却无半分青禾新式军械的痕迹。
数名靠前的兵卒猝不及防,当场中矢倒地,惨叫不止。
剩余兵卒慌忙举盾格挡,慌乱之间阵型大乱,进退无路,前后皆被巨石封死,彻底沦为笼中之兽。
混乱之中,祁禛身形一纵,率先冲出密林。
满身破旧短褐,脸面漆黑一片,手持锈蚀长刀,身姿迅猛如豹。身后一众黑影齐齐杀出,动作凌厉、进退有序,虽着匪衣、持匪器,出手却是军纪森严。
只是众人全程沉默不语,不发一言,只凭兵刃厮杀,让混乱的场面更显凶悍诡秘。
苏恒又惊又怒,厉声喝骂:“何方贼匪,敢截杀朝廷命官!不怕株连全族吗?”
无人应答。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刀锋与漫天杀伐。
一众黑影专攻官兵、直取中军,目标极为明确——只围杀苏恒,对普通兵卒、小吏只驱不杀。
几名残存兵卒拼死护在苏恒身前,可双方战力悬殊,不过数合,便被尽数击溃、负伤倒地。
片刻之间,山道之上,只剩苏恒一人孤立无援。
他面色惨白,又惊又惧,终于心生悔意。他常年鱼肉乡野、欺压坞堡,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条贪近的山道上,遭遇死劫。
可世间从无后悔药。
祁禛大步逼近,长刀横斩,招式干脆利落,招招致命。
苏恒拼死挥刀格挡,可心神大乱、气力不济,不过三两个回合,便被一刀劈中肩甲,剧痛穿身,重重摔倒在地。
长刀抵住咽喉,冰冷的寒意浸透肌肤。
苏恒瘫倒在地,慌乱求饶:“诸位好汉!饶我性命!我愿散尽家财,尽数奉上,绝不追究!日后绝不踏入黑山半步!”
祁禛俯视着这名贪残酷吏,眼底毫无波澜。
求财、贪色、逼民绝境,步步作恶、层层相逼,今日之死,皆是咎由自取。
没有多余言语,手起刀落。
一刀毙命。
后赵郡督尉苏恒,当场殒命黑山隘口。
战事短促利落,从落石封路到斩杀苏恒,不过片刻光景。
山道之上,残矢散落、巨石横亘,数名兵卒负伤呻吟,满地狼藉。
祁禛立刻传令:“留活口,散痕迹,清现场!”
众人依令行事,动作迅捷有序。
有人故意翻乱苏恒行囊,取走随身金银财物,做出匪寇劫财的模样;有人将残破的黑风匪旗扔在尸身之旁,散落几件破旧匪衣、废弃弩矢;所有自带的细微痕迹尽数清理带走,不留下半点与青禾相关的蛛丝马迹。
全程干净利落,所有现场证据,尽数指向黑山余匪拦路劫杀。
最后,众人刻意放过两名轻伤未死的随行小吏。
两人惊魂未定、浑身颤抖,看着满地尸身、漆黑不明的匪寇身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有丝毫异动。
祁禛冷冷扫了二人一眼,无需多言,威慑力已然足够。
随后,一众黑影不再停留,尽数退入密林,借着晨雾掩护,分批次悄然撤离隘口,原路折返深山。
空荡荡的黑山山道,只剩残破狼藉、冰冷尸身,以及两名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片刻之后,两名小吏回过神来,看着地上苏恒的尸体,惊惧交加,连滚带爬挣脱山道,朝着郡城方向狂奔而去,一边奔逃一边嘶吼:
“黑山悍匪伏击!督尉大人遇刺殉命!”
风声穿谷,传遍山野。
一场官逼民反、借匪除奸的杀局,尘埃落定。
世间所有人,只会知晓——贪酷督尉苏恒,巡山途中遭黑山余匪劫杀,因公殒命。
无人会知,这深山杀局的背后,是一座安分坞堡,被逼到绝境的自保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