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局校房的窗棂上,晨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沈砚面前的木桌上。桌上摊开一张朔州军所绘制的炮台图样,图样边缘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图旁搁着三件器物:一把铜质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一具象限仪,刻度清晰;还有一块被雷击过的铁板,表面焦黑不平。
沈砚的手指抚过铁板上的焦痕,触感粗糙。这铁板是上月朔州军所送来的“雷架焦痕”证物,据说是炮台遭雷击后留下的。工部文书称炮台射向偏移是雷击所致,但军所的校尉私下说,雷击前炮台就已不准。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蘅端着一盏茶进来,放在沈砚手边。“提举说,工部催问朔州军所的事,本月内要有说法。”她的声音清冷,像窗外的晨风。
沈砚点头,目光仍落在铁板上。他拿起罗盘,手指轻敲桌面:“罗盘指北,真北在哪?”
阿蘅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我查了《天文志》,北极星方位在子位偏东三分。”
沈砚翻开册子,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子位偏东三分,罗盘指北却偏西七分。差十分。”
阿蘅接过罗盘,仔细观察:“罗盘底座有裂纹,可能是雷击震偏了。”
“裂纹在东南角。”沈砚指向一处细微的裂痕,“雷击震偏,为何指针偏西?”
阿蘅沉默片刻:“或许铁板本身带了磁?”
沈砚摇头,拿起铁板贴近罗盘,指针纹丝不动。“不是铁板。”
窗外,一只麻雀飞过,投下影子掠过图样。沈砚的目光跟随着影子,落在图样上的方位标记上。他拿起炭笔,在图样边缘画下一条线,标记出影子当前位置。
“午时三刻,影子偏西三寸。”他低声记录,“真北应在此处。”
阿蘅凑近看:“罗盘指向偏西七分,差四分。”
沈砚点头:“不是雷击,是罗盘本身指向不准。”
“怎么证明?”阿蘅问。
“测。”沈砚简短回答,“测不同时间、不同地点。”
“怎么测?”阿蘅追问。
“用象限仪测真北,罗盘测磁北,比对。”沈砚解释,“找出规律。”
阿蘅点头:“需要多少数据?”
“越多越好。”沈砚回答,“至少京城四个方向各测三次。”
“什么时候测?”阿蘅问。
“从今日开始,每日午时三刻测一次。”沈砚决定,“连续测七日。”
阿蘅记录下来:“明白。”
沈砚收拾器具:“准备木板、水平仪、炭笔和册子。”
“做什么用?”阿蘅问。
“做基准面。”沈砚回答,“放置罗盘和象限仪。”
“为什么需要基准面?”阿蘅疑惑。
“不平整,测不准。”沈砚解释,“象限仪要水平,罗盘要稳固。”
阿蘅点头:“我去准备。”
她转身离开,沈砚的目光再次回到铁板上。他拿起铁板,仔细观察焦痕,手指在表面轻轻划过。
“雷击改变了什么?”他自言自语,“结构?磁场?”
他放下铁板,拿起罗盘,仔细检查指针和底座。指针转动灵活,底座裂纹细微。
“不是罗盘坏了。”他断定,“是指向的法子有问题。”
窗外,阳光移动,影子随之变化。沈砚的目光追随着影子,思考着什么。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器局老匠头崔守拙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股铁屑和木屑混合的气息。他径直走到桌前,指着炮台图样:“沈录事,朔州那边又来信了,说炮台射向还是偏。工部说再不准,就要换炮台。”
崔守拙拿起罗盘,手指在底座上敲了敲:“这东西震坏了,换一个就是,何必大费周章?”
沈砚没有抬头,仍在翻看册子:“换罗盘,问题还在。”
“什么问题?”崔守拙皱眉,“炮台本身没坏,雷击震坏了罗盘,换一个不就完了?”
“雷击前就不准。”沈砚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军所校尉说,去年秋天就偏了。”
崔守拙哼了一声:“经验告诉你,那是风沙吹偏了炮管。”
“风沙吹偏,不会年年都偏七分。”沈砚指图样上的标记,“去年秋天偏西七分,今年春天偏西十分,不是风沙。”
崔守拙脸色一沉:“你说是罗盘问题?”
“罗盘本身没坏。”沈砚拿起象限仪,“问题是指北不准。”
崔守拙大笑起来:“指北不准?罗盘就是指北的!你说它不准,它指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将罗盘放在桌上,拿起象限仪走到窗边。他调整角度,让阳光透过小孔投射在象限仪的刻度上。
“看。”他说,“真北在这里。”
崔守拙凑近细看,眉头紧锁:“这象限仪是你新做的?”
“上个月做的。”沈砚回答,“用它测过三次北极星,误差不超过一分。”
崔守拙沉默片刻,突然道:“北极星是天上,炮台在地上,天上地下,怎会一样?”
“天上的北,和地上的北,应该一致。”沈砚回到桌前,“不一致,就是量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崔守拙追问。
“磁北与真北之差。”沈砚简短回答,“古人称之为‘磁偏’。”
“磁偏?”崔守拙皱眉,“我做了三十年匠,从未听过什么磁偏。”
“磁石吸铁,罗盘也是靠磁。”沈砚拿起铁板,“这铁板被雷击过,表面焦黑,但内部结构可能改变。”
“改变什么?”崔守拙追问。
“磁。”沈砚简短回答,“雷击可能改变铁的磁力。”
“磁力?”崔守拙摇头,“没听说过。”
“磁石能吸铁,就是磁力。”沈砚解释,“罗盘指针就是靠磁力指向。”
崔守拙沉默片刻,突然道:“就算有磁偏,怎么证明是炮台射向偏了,而不是罗盘坏了?”
“用象限仪校准。”沈砚回答,“象限仪测真北,罗盘测磁北,两者比对。”
“象限仪是你做的?”崔守拙质疑,“准吗?”
“做过三次比对,误差不超过一分。”沈砚回答。
崔守拙哼了一声:“一分之差,在炮台上就是百步之差。”
“所以要做多次测量。”沈砚坚持,“找出规律。”
“什么规律?”崔守拙问。
“磁偏随地点、时间变化。”沈砚解释,“京城偏西七分,朔州可能偏西十分。”
崔守拙摇头:“我不信。”
“信不信,要看数据。”沈砚说。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简单的表格:“记录不同地点、不同时间的磁偏值。”
“这能说明什么?”崔守拙问。
“说明磁偏存在,且可测量。”沈砚回答,“找出规律,就能校准炮台。”
“怎么校准?”崔守拙追问。
“调整炮台指向,抵消磁偏。”沈砚解释,“朔州偏西九分,炮台就要向东调整九分。”
“怎么调整?”崔守拙继续追问。
“用象限仪测真北,然后调整炮台。”沈砚回答,“或者直接计算偏移角度。”
崔守拙摇头:“太复杂,不如直接换罗盘。”
“换罗盘不能解决问题。”沈砚坚持,“必须找出真正原因。”
“什么原因?”崔守拙问。
“磁偏角。”沈砚简短回答。
“又是新名词。”崔守拙皱眉,“我不信这些没听过的东西。”
“那就把七日的数摊开看。”沈砚平静地说。
阿蘅在一旁记录着两人的对话,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停下笔,抬头问道:“沈录事,你的意思是,罗盘指的不是真北?”
沈砚点头:“罗盘指针指向磁北,不是真北。”
崔守拙摇头:“磁北?我做了三十年匠,从未听过什么磁北。”
“改变什么?”崔守拙追问。
“磁力。”沈砚把那片铁搁到秤边,“雷击过的这一片,吸住的铁屑比别处多。”
阿蘅突然插话:“沈录事,你说磁北与真北有差,那这差有多大?怎么测?”
沈砚看向她:“差多少,要测出来。怎么测,要用象限仪和罗盘比对。”
“怎么比对?”崔守拙问,“罗盘指北,象限仪也指北,放一起看?”
“不止放一起看。”沈砚拿起纸笔,画出一个简单的图,“要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测。”
“不同地点?”阿蘅疑惑,“朔州离京城很远,怎可能去那里测?”
“不必去朔州。”沈砚摇头,“在京城测,找出规律,再应用到朔州。”
崔守拙冷笑:“规律?天上的事,地上的事,哪有什么规律?”
“有规律。”沈砚坚定地说,“磁偏角,就是规律。”
“磁偏角?”崔守拙皱眉,“新名词?”
“不是新名词,是老现象。”沈砚解释,“磁北与真北的差,古人称之为‘磁偏’。”
“这差会变吗?”阿蘅问。
“会变。”沈砚回答,“所以要在不同时间测。”
“怎么变?”崔守拙追问。
“随地点、时间变化。”沈砚回答,“京城偏西七分,城北可能偏西八分。”
“那朔州呢?”阿蘅问。
“朔州在京城西北,约五百里。”沈砚回答,“根据推算,磁偏角可能偏西九分到十分。”
“怎么推算?”崔守拙质疑。
“比例。”沈砚回答,“距离每增加百里,偏移增加一分。”
“这比例是你定的?”崔守拙追问。
“依着册上的数推算。”沈砚解释,“京城到朔州五百里,偏移增加三分。”
“那其他地方呢?”崔守拙问。
“还需多测几处。”沈砚回答,“但朔州可以先用这个推算。”
“炮台射向偏移,就是因为这个?”阿蘅问。
“是的。”沈砚点头,“罗盘指向磁北,炮台应该指向真北。”
“那怎么校准?”崔守拙问。
“怎么调整?”崔守拙继续追问。
“这方法可靠吗?”阿蘅问。
“可靠。”沈砚肯定地说,“七日那页还摊着。”
“册上的数也可能抄错。”崔守拙坚持,“经验告诉我,是风沙问题。”
“风沙不会造成处处一般偏。”沈砚回答,“磁偏会。”
崔守拙沉默片刻,突然道:“那你说,雷击的事怎么解释?”
“雷击可能改变局部磁场。”沈砚拿起铁板,“这块铁板被雷击过,表面焦黑,可能改变了附近的磁场。”
“那炮台的罗盘呢?”崔守拙问。
“也可能受影响。”沈砚回答,“但主要问题是磁偏,不是雷击。”
崔守拙摇头:“我不信。”
“三日后再对一次,便见分晓。”沈砚平静地说。
沈砚从架上取下一块平整的木板,约三尺见方。他拿起刨子,开始刨平表面。刨花卷曲着落下,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
“做什么用?”崔守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做基准面。”沈砚头也不抬,“用来放置罗盘和象限仪。”
“为什么要平整?”崔守拙问,“随便放桌上不行吗?”
崔守拙哼了一声:“我做了六十年匠,没见过这么讲究的。”
沈砚没有回应,继续刨木板。刨刀在木面上划过,发出均匀的声响。阿蘅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木板刨平后,沈砚拿出墨斗和线绳,在木板上画出一个十字线。他用角尺校准,确保线条精确垂直。
“做什么?”崔守拙凑近问道。
“做方位标记。”沈砚回答,“南、北、东、西。”
“怎么定方向?”崔守拙问,“用罗盘?”
“不用罗盘。”沈砚摇头,“用象限仪测太阳。”
他拿起象限仪,调整角度,让阳光透过小孔投射在刻度上。他记录下读数,然后在木板上对应位置画线。
“这是真北。”他说,“罗盘指北,要和这条线比对。”
崔守拙皱眉:“太阳一天变方向,你测哪时的?”
“午时。”沈砚回答,“午时太阳在正南,影子指向正北。”
“那只是今天的。”崔守拙说,“明天太阳位置就变了。”
“午时太阳位置不变。”沈砚解释,“一年四季,午时太阳都在正南。”
崔守拙摇头:“我种过地,知道太阳夏天偏北,冬天偏南。”
“那是日出日落方向。”沈砚纠正,“午时太阳高度不同,但方位不变。”
崔守拙沉默片刻,突然道:“那你做这个有什么用?”
“找磁偏。”沈砚回答,“真北与磁北的差。”
“找到了又怎样?”崔守拙问。
“校准炮台。”沈砚解释,“调整指向,抵消磁偏。”
“怎么校准?”崔守拙继续追问。
“根据磁偏值调整炮台角度。”沈砚回答,“偏西多少,就向东调整多少。”
崔守拙摇头:“太复杂,不如直接换罗盘。”
“什么原因?”崔守拙问。
“磁偏角。”沈砚简短回答。
崔守拙没再争,只把木板按住。
沈砚继续制作基准面,他在木板上刻下精细的刻度,每个刻度代表一分角度。
“这些刻度做什么用?”阿蘅问。
“记录磁偏值。”沈砚回答,“每差一分,刻一个标记。”
“为什么要这么精确?”崔守拙问。
“一分之差,在炮台上就是百步之差。”沈砚解释,“必须精确。”
崔守拙沉默片刻,突然道:“我帮你。”
沈砚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
“我想看看这磁偏到底是怎么回事。”崔守拙回答,“六十年匠,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沈砚点头:“好,帮我固定木板。”
崔守拙上前,双手按住木板,防止移动。沈砚则拿起刻刀,在木板上刻下精细的刻度。
“这里是一分。”他指着第一个刻度,“这里是两分。”
阿蘅在一旁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刻度要均匀。”沈砚提醒,“每分之间距离相等。”
崔守拙点头:“我知道,做木工六十年的手艺还在。”
沈砚微笑:“那就好。”
两人继续工作,一个固定木板,一个刻制刻度。阿蘅则在一旁记录每一步操作,确保方法可以被复制。
“还需要什么?”沈砚问。
“水平仪。”阿蘅回答,“确保木板水平。”
“对。”沈砚点头,“水平仪拿来。”
阿蘅取来水平仪,沈砚放在木板上测试。指针微微偏向一侧,是木板没有刨平。
“这里高了。”沈砚指出,“需要刨平。”
他拿起刨子,仔细刨平木板表面。再次测试水平仪,指针居中。
“好了。”他说,“可以放置罗盘和象限仪。”
崔守拙拿起罗盘,放在木板上:“指针不稳。”
“因为底座不平。”沈砚解释,“需要垫平。”
他从工具箱中取出一小块铜片,垫在罗盘底座下。指针稳定下来。
“现在可以测了。”沈砚说,“磁偏偏西七分。”
他记录下读数,阿蘅在一旁抄录。
“还需要测什么?”崔守拙问。
“不同地点、不同时间。”沈砚回答,“找出规律。”
“什么规律?”崔守拙问。
“磁偏随地点、时间变化。”沈砚解释,“京城偏西七分,城北可能偏西八分。”
“那朔州呢?”阿蘅问。
“五百里的数怎么折?”崔守拙质疑。
“这三分从哪得来?”崔守拙追问。
“换一处还准么?”崔守拙问。
崔守拙沉默片刻,突然道:“我信你了。”
沈砚一时没回过神:“为何?”
“因为数据。”崔守拙回答,“六十年匠,知道册上的数不会骗人。”
“雷击过的那块铁板呢?”阿蘅问。
“铁板吸屑比别处多,留着当旁证。”崔守拙承认,“但主要原因是磁偏。”
沈砚点头:“我们还需多测几处。”
“多测几处做什么用?”崔守拙问。
“朔州。”沈砚说,“京里的数再齐,也替不了当地那一测。”
“这趟得有个名目。”阿蘅问。
“先照章程报个由头。”沈砚摇头,“不必瞒着走。”
崔守拙皱眉:“报什么由头?”
“时刻校准表要实地验。”沈砚说,“这个由头,工部驳不回。”
门再次被推开,器局提举裴敬之走进来,面带不悦。他扫视一眼桌面,目光落在沈砚刚画好的方位标记上。
“沈录事,你在做什么?”他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裴提举。”沈砚起身行礼,“我在做炮台射向偏移的试验。”
裴敬之拿起图样,翻看几页:“工部催问朔州军所的事,你在这里做试验?”
“试验是必要的。”沈砚平静地说,“不找出真正原因,换多少罗盘都没用。”
“什么真正原因?”裴敬之皱眉,“雷击震坏了罗盘,换一个就是。”
“雷击前就不准。”沈砚回答,“问题不在罗盘,在磁偏角。”
“磁偏角?”裴敬之冷笑,“新名词?”
“不是新名词,是老现象。”沈砚解释,“磁北与真北的差。”
裴敬之转向崔守拙:“崔老,你说呢?”
崔守拙摸着下巴:“我听不懂这些,但经验告诉我,炮台没坏,是风沙问题。”
“风沙不会造成处处一般偏。”沈砚坚持,“磁偏角会。”
“磁偏角?”裴敬之摇头, “我没听过。”
“《天文志》有载。”沈砚从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开一页,“北极星方位在子位偏东三分。”
裴敬之接过书,翻看几页:“这是天文的事,与炮台何干?”
“炮台射向,需要指向真北。”沈砚解释,“罗盘指向磁北,两者有差。”
裴敬之沉默片刻,突然道:“就算有差,怎么证明是炮台射向偏了,而不是罗盘坏了?”
裴敬之没等他答,又指向案上的象限仪:“这东西可是你做的?”
“做过三次比对,误差不超过一分。”沈砚回答。
裴敬之哼了一声:“一分之差,在炮台上就是百步之差。”
“所以要做多次测量。”沈砚坚持,“找出规律。”
裴敬之摇头:“工部要的是结果,不是试验。”
“没有试验,就没有结果。”沈砚平静地说。
裴敬之脸色一沉:“沈录事,你是在质疑工部的判断吗?”
“不是质疑,是求证。”沈砚回答。
裴敬之冷笑:“求证?你的求证已经拖延了一个月。工部说,再不准,就换炮台。”
“换炮台不能解决问题。”沈砚坚持,“必须找出真正原因。”
裴敬之转身要走:“随你便,但不要耽误工部的事。”
“裴提举,”沈砚突然开口,“如果炮台射向偏移是因为磁偏角,换多少罗盘都没用。”
裴敬之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我会向工部汇报你的‘发现’。”
他走了出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他会信吗?”阿蘅问。
“不会。”沈砚摇头,“但他会记录。”
“记录有什么用?”崔守拙问。
“有用。”沈砚回答,“册子留下了,迟早会有人翻。”
阿蘅突然开口:“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沈砚问。
“就写校准表复验。”阿蘅把册子翻到那一页,“顺带把朔州炮台的指向一并量了。”
沈砚看了一眼公文的限期:“明日递上去。”
“那雷击的事怎么解释?”崔守拙问。
“不解释。”沈砚简短回答,“只说校准表需要实地验证。”
“裴敬之会怀疑吗?”阿蘅问。
“会,但没办法。”沈砚摇头,“只能冒险。”
崔守拙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把炭笔搁下:“这是怎么说?”
“我想亲眼看看。”崔守拙回答,“磁偏角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阿蘅停下笔:“我也要去。”
“不。”沈砚摇头,“你需要留在这里,完善方法。”
阿蘅沉默片刻,点头:“好,我留在这里。”
裴敬之走后,沈砚继续他的试验。他在木板上放置罗盘,调整位置,让指针稳定。然后他拿起象限仪,再次校准方向。
“磁偏,午时测,偏西七分。”他记录道。
“为什么是午时?”阿蘅问。
“午时太阳位置最稳定。”沈砚解释,“其他时候,太阳方位会变化。”
崔守拙凑近看:“这罗盘指针不稳。”
“因为底座不平。”沈砚拿起水平仪,在木板上测试,“这里高了。”
他刨平木板,再次放置罗盘。指针稳定下来。
“现在测,偏西七分。”沈砚记录。
“测一次够吗?”阿蘅问。
“不够。”沈砚摇头,“要测不同时间、不同地点。”
“怎么测不同地点?”崔守拙问。
“在京城不同地方测。”沈砚回答,“找出规律。”
“什么规律?”崔守拙问。
“磁偏随地点变化。”沈砚解释,“京城偏西七分,边缘变化更大。”
“那朔州呢?”阿蘅问。
“朔州在京城西北,约五百里。”沈砚回答,“根据推算,磁偏可能偏西九分到十分。”
“怎么推算?”崔守拙质疑。
“这比例是你定的?”崔守拙追问。
“那其他地方呢?”崔守拙问。
“炮台打偏,根子竟在这里?”阿蘅问。
“那怎么校准?”崔守拙问。
“怎么调整?”崔守拙继续追问。
“这方法可靠吗?”阿蘅问。
“可靠。”沈砚把册子翻回前页,“七日实测都在这里。”
“那炮台的罗盘呢?”崔守拙问。
崔守拙摇头:“我不信。”
“图上四点都标着,先看这个。”沈砚平静地说。
沈砚取出一张大纸,铺在桌上。他拿起炭笔,开始画图。
“这是京城地图。”他说,“标出我们今天测的四个点。”
阿蘅递给他数据,沈砚在图上标记各处的磁偏数值。
“看,”他说,“城北偏西八分,城东偏西七分,城南偏西六分,城西偏西七分半。”
“这能说明什么?”崔守拙问。
“说明磁偏随地点变化。”沈砚解释,“京城中心偏西七分,边缘变化更大。”
沈砚取出另一张纸,画出炮台示意图。
“这是炮台结构。”他说,“炮管可以左右调整角度。”
“怎么调整?”崔守拙问。
“这里有个齿轮。”沈砚指着图上的标记,“转动齿轮,调整炮管角度。”
“调整多少?”阿蘅问。
“根据磁偏值调整。”沈砚解释,“朔州偏西九分,就向东调整九分。”
“怎么知道调整了多少?”崔守拙问。
“这里有个刻度盘。”沈砚指着图上的另一个标记,“每分一个刻度。”
“这刻度盘是你加的?”崔守拙问。
“是的。”沈砚回答,“需要精确测量。”
“为什么需要这么精确?”崔守拙问。
崔守拙沉默片刻,突然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沈砚问。
“磁偏确实存在。”崔守拙回答,“而且可以测量、可以校准。”
“是的。”沈砚点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那块铁板要不要带走?”阿蘅问。
“不带。”沈砚把铁板搁回架上,“测量点避开雷击处便是。”
“怎么证明?”崔守拙问。
“实测为证。”沈砚把七日那页翻给他看。
崔守拙沉默片刻,突然道:“那你说,朔州的炮台该怎么校准?”
“用象限仪测真北,然后调整炮台。”沈砚解释,“或者直接计算偏移角度。”
“怎么计算?”崔守拙问。
“按磁偏值折算。”沈砚在图上比了比,“偏多少,回多少。”
“这方法可靠吗?”阿蘅问。
“可靠。”沈砚把炭笔搁下,“错也错得有准。”
沈砚把图样卷起:“明日递申请,去朔州实测。”
裴敬之再次走进校房,看到三人围在桌前讨论。他扫视一眼桌上的图纸和数据,眉头紧锁。
“沈录事,工部又催了。”他语气不善,“你这里有什么结果?”
“初步结果。”沈砚回答,“炮台射向偏移是因为磁偏,不是雷击。”
“磁偏。”裴敬之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工部的回文里没有这个词。”
“《天文志》有载。”沈砚把书翻到那一页,“北极星在子位偏东三分。”
裴敬之拿起图纸:“这图能证明什么?”
“证明磁偏存在。”沈砚回答,“京城不同地点测出不同偏移。”
“这和朔州炮台有什么关系?”裴敬之质疑。
“有关系。”沈砚解释,“根据推算,朔州磁偏更大,导致炮台射向偏移。”
“推算不作数。”裴敬之摇头,“三日之内,我要能上呈的实测。”
“数据支持推算。”沈砚坚持,“我们有实测数据。”
裴敬之沉默片刻,突然道:“就算你说得对,那又怎样?”
“校准炮台。”沈砚回答,“调整指向,抵消磁偏。”
“怎么校准?”裴敬之问。
“用象限仪测真北,调整炮台。”沈砚解释,“或者直接计算偏移角度。”
裴敬之哼了一声:“工部不会信这些新方法。”
“册上的数自会说话。”沈砚坚持。
裴敬之摇头:“那就别再铺摊子。”
沈砚把四点的数另抄一份,递过去。
“四处都记着时辰。”他说。
裴敬之把册子推回案上:“随你便,工部那头我照旧催。”
裴敬之没再停留,掀帘出了校房。
三人把图纸收拢,沈砚取出一张新纸,开始绘制校准图样。他仔细标注每一步操作,确保任何人都能照着做。
“第一步,制作象限仪。”他说,“尺寸和刻度要精确。”
阿蘅在一旁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步,选择测量点。”沈砚继续,“要在开阔地,远离铁器。”
“为什么?”崔守拙问。
“铁器会影响磁场。”沈砚解释,“所以要远离。”
“第三步,测量真北。”沈砚说,“用象限仪测太阳,确定真北方向。”
“第四步,测量磁北。”他继续,“用罗盘测磁北方向。”
“第五步,计算偏移。”沈砚解释,“真北与磁北的差,就是磁偏。”
“第六步,校准炮台。”他总结,“根据磁偏调整炮台指向。”
崔守拙看着图样:“这方法可行吗?”
“可行。”沈砚肯定地说,“六步都走过一遍。”
沈砚完成图样,递给阿蘅:“抄录三份,一份留档,一份给崔老,一份我带走。”
阿蘅点头,开始抄录。沈砚则收拾器具,准备明天出发。
“还需要什么?”崔守拙问。
“罗盘、象限仪、水平仪、炭笔和册子。”沈砚回答,“记录数据。”
“要不要带铁板?”崔守拙问,“雷击证物。”
“不用。”沈砚摇头,“铁板太重,而且可能影响磁场。”
阿蘅完成抄录,递给沈砚:“这是你的份。”
沈砚接过,仔细折叠收好:“谢谢。”
次日清晨,沈砚和崔守拙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阿蘅送他们到门口,递给沈砚一个包裹。
“这是你的炭笔和册子。”她说,“路上小心。”
沈砚点头:“我们会尽快回来。”
崔守拙拍了拍阿蘅的肩膀:“看好器局。”
阿蘅微笑:“放心吧。”
两人离开器局,向城外走去。路上,崔守拙突然开口:“沈录事,你真的相信磁偏?”
沈砚点头:“册上留着底。”
“但《天文志》没有记载。”崔守拙说。
“因为以前没人测过。”沈砚回答,“现在我们测了。”
“那为什么以前没人发现问题?”崔守拙问。
“因为以前不需要这么精确。”沈砚解释,“现在炮射程远,差一分就差百步。”
崔守拙沉默片刻,突然道:“你说得对。”
“什么对?”沈砚问。
“数据比经验重要。”崔守拙回答,“我做了六十年匠,第一次知道经验也会错。”
沈砚微笑:“经验没错,只是不够精确。”
“那磁偏呢?”崔守拙问,“它会变吗?”
“会变。”沈砚回答,“所以我们要定期测量。”
“怎么变?”崔守拙追问。
“随季节变化。”沈砚解释,“夏天偏移小,冬天偏移大。”
“为什么?”崔守拙问。
“因为地球磁场变化。”沈砚简短回答,“具体原因,还需研究。”
崔守拙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继续前行,远处京城轮廓渐渐模糊。沈砚从怀中取出罗盘,指针微微颤动。
“看,”他说,“磁偏又变了。”
崔守拙凑近看:“真的,偏西八分了。”
“因为我们位置变了。”沈砚解释,“磁偏随地点变化。”
“那朔州会偏多少?”崔守拙问。
“约九分到十分。”沈砚回答,“我们需要实地测量。”
崔守拙点头:“好,到了朔州,我们好好测。”
沈砚收起罗盘,两人加快脚步,向朔州方向走去。身后,铁市巷的器局渐渐远去,阿蘅还站在门口,手里那本册子没合上。
阿蘅站在器局门口,目送两人远去。她转身回到校房,取出沈砚留下的图样,开始仔细研究。
“磁偏校准法,”她自言自语,“这方法可行吗?”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下示意图,思考着可能的改进。
“需要更精确的刻度,”她记录,“每半分一个标记。”
“还需要考虑温度影响,”她继续,“高温可能影响罗盘指针。”
“如何消除影响?”她思考,“或许需要恒温装置。”
她停下笔,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超越了当前技术水平。
“暂时不考虑温度,”她决定,“先确保基本方法可行。”
她取出另一张纸,把刻度细化到半分,又在图样旁注了两行,标出哪一步须避开铁器。
她抬头望向窗外,沈砚和崔守拙的身影已消失在远处。
她没再添话,只把窗掩上半扇。
阿蘅把图样上磁偏的那一笔描重了些,又取一张空白纸覆上去,照着罗盘的刻度另画一份。她没等两人回来,先把京城与朔州的两组数并排抄在纸角,中间留了一格,等着路上补测的第三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