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演武台,青石铺就,台面宽大,足以容纳三十人并排站立。
秦昭站在演武台中央,身上还穿着外门杂役的灰布衣。衣角有些发皱,袖口挽起,露出两条小臂。小臂上肌肉紧实,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处有常年劈柴生出的茧子。
他对面站着苏昀——内门预备弟子,也是苏离执事的族弟。
苏昀穿着内门特有的月白练功服,衣摆绣着细银的云纹,腰间束带,足蹬黑靴。他身形修长,比秦昭高了小半头,脸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种惯有的矜持。
演武台下方,围了黑压压一片人。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甚至有几个长老的侍从,都挤在台下的观礼台上。空气里有一股紧绷的味儿,像是拉满的弓弦。
苏昀没有立刻动手。
他抬起手,从身后的木架上抽出一根白蜡杆,杆身乌黑,显然经过长期保养。他手腕一抖,白蜡杆在手里转了三圈,枪尖点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外门杂役,进内门演武台,破例了。”苏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意没到眼底。
“周教习替你背书,说你能在一炷香里练成《崩山拳》,测力石打到四百六。我信了。”
苏昀把白蜡杆横在胸前,枪尖斜指秦昭。
“但我信不过你。一炷香,把三年的功练成?这世上没有这种快法。要么是邪术,要么是你偷了谁的命脉,换自己的根骨。”
台下,几个内门弟子交换眼色,有人轻哼,有人抱着胳膊,目光里带着审视。
秦昭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枪尖划过的风,从自己的耳边掠过。那股风有点冷,带着一丝松脂的香气。他盯着苏昀握枪的手腕,手腕很细,但骨头节很突出,发力点很清晰。
苏昀见他不答,也不恼,只是把枪身一压,枪尖抵住了秦昭的喉咙。
“我不信。”苏昀说,“规矩,内门演武台,非经许可,不得擅动。你要证明你练的是‘武’,不是‘术’,就接我一招。接不住,外门杂役,滚出内门。”
秦昭喉咙微凉。
他往前迈了半步。
枪尖刺破衣料,扎进颈侧,带来一丝刺痛。
秦昭停下脚步,没有退,也没有躲。他看着苏昀,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苏昀挑眉,枪尖一挑,顺着秦昭的锁骨往下滑,停在胸口正中。
“怎么?哑巴了?”苏昀笑了一声,“外门杂役,不配说话?那就算了。直接打。”
他手腕一抖,枪尖猛地刺出。
这一枪,快如闪电。
枪身旋转,空气被割裂,发出尖锐的啸声。苏昀的眼神冷了下来,脚下步伐灵动,枪尖划出一道寒光,直取秦昭咽喉。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秦昭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里,迎向那根白蜡杆。
啪!
一声脆响。
秦昭的手掌拍在白蜡杆上,没有用力,只是贴上去。白蜡杆在他掌心里一滞,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苏昀脸色一变,手腕一翻,枪身借力一旋,试图卸力甩开。
秦昭的手指微微扣紧。
白蜡杆不再旋转,而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硬生生托了起来。苏昀只觉得枪身一轻,像是被一只大手托住,枪尖指向天空,失去准头。
他猛地抽枪。
秦昭松手,退后一步。
苏昀持枪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变了。
他刚才那一枪,用了七成力,枪法刁钻,角度刁钻,若是旁人,此刻怕已咽喉中枪。但这外门杂役,只用了一只手,只拍了那么一下,就破了他的枪法。
“运气好。”苏昀咬着牙,枪尖垂下,指向地面,“一招而已。我不信你能一直运气好。”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紧绷,像是即将爆发的猛兽。
秦昭看着他,眼神依然平静。
苏昀不再说话,开始运转体内的气劲。
他脚下发力,身形拔起,白蜡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枪尖如蛇吐信,一枪接着一枪,密不透风。
台下欢呼声起。
“紫电连环枪!”
“内门天才苏昀,通脉境初期,这一枪法,快如紫电,连绵不绝。”
枪影交错,风声呼啸。苏昀的脸在枪影中忽明忽暗,眼神锐利,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秦昭没有接第二枪。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苏昀舞枪,看着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枪影,看着苏昀脚下的步伐。
他在看。
看苏昀每一次出枪前的手腕翻转,看每一次换向时的重心下沉,看每一次蓄力时的呼吸停顿。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过去一半。
秦昭闭了闭眼。
苏昀的枪,快,但不够稳。
快,是因为他一直在加速。加速,是因为他在掩盖自己气劲运转的不顺畅。通脉境初期,经脉才刚刚贯通,气劲在体内流动时,总会有些磕绊,就像河水撞上石头,会有回旋,会有滞涩。
苏昀的枪法,掩盖了滞涩,但掩盖不了发力点的错位。
秦昭睁开眼。
他看到了。
苏昀的《紫电连环枪》,每一枪之间,都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个停顿,是为了让气劲在经脉里蓄满,然后再爆发。但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常人看不见。
秦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昀最后一枪刺出。
枪尖直指秦昭眉心。
秦昭抬起手,两根手指,夹住了枪尖。
啪。
枪尖被夹住,发出一声脆响,枪身剧烈颤抖,像是被一只铁钳捏住。
苏昀脸色一变,猛力抽枪。
秦昭手指收紧,枪尖不动。
苏昀咬牙,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枪尾,双手齐力,试图把枪抽回去。
秦昭没有发力。
他只是看着苏昀,眼神平静。
苏昀抽不动。
他额头冒汗,脸色涨红,手里的白蜡杆,像是长在了秦昭的手指上。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苏昀的脸,白得像纸。
“你……”苏昀的声音发颤,“你用了什么?邪术?”
秦昭松开手指。
白蜡杆哐当落地。
苏昀踉跄后退两步,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秦昭转过身,走到演武台侧边的测力石前。
那块测力石,高丈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中间有一道凹槽,可以站人。
他跳进凹槽。
脚踩实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出拳。
没有花哨的姿势,没有多余的招式。
只是一拳。
直拳。
拳头从腰间拉出,经过胸前,穿过面前,停在半空。
空气被拳风切开,发出一声闷响。
测力石上,数字开始跳动。
一,十,五十,一百……
数字跳得很快,快得台下的人眼睛都跟不上。
二百,三百,四百……
苏昀在台下,眼睛瞪得溜圆。
他的《紫电连环枪》,在演武台计时上,最快纪录是一分十二秒,打穿假人,测力石读数,最高是三百八十。
那是他的极限。
但现在,测力石上的数字,还在跳。
四百五十。
五百。
数字停在了五百二十。
演武台上,秦昭收拳,站在测力石里,眼神平静。
他看着苏昀,又看了看测力石。
“五百二。”秦昭说。
台下,一片哗然。
“五百二?!”
“内门纪录,被一个外门杂役破了?”
“他刚才那拳,比苏昀的枪快,比苏昀的枪沉?”
苏昀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
他看着秦昭,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苏昀喃喃道,“你刚才那拳,不是枪法。你刚才,看了一炷香,就学会了?”
秦昭没有回答。
他走下测力石,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
苏昀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抓住秦昭的衣领。
“你偷了我的枪法?”苏昀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作弊!你用了邪术!你偷了我的《紫电连环枪》!”
秦昭看着他,眼神平静。
他抬起手,拍了拍苏昀的手背。
苏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秦昭走回演武台中央,站定。
“你刚才,看我一炷香,就拆了我的枪法,还打出了一招,比我的枪法更快的直拳。”苏昀指着秦昭,手指在抖,“这不是人,这是妖!”
台下,几个内门弟子围了上来,把苏昀拉到身后。
“苏师弟,你先冷静。”
“他现在,是破格推荐的候选。”
“别乱来。”
苏昀被拉住,还在挣扎。
就在这时,演武台侧边,走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暗红色的监察使袍,胸前绣着青云宗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枚令牌。
监察使,姓沈,单名一个“决”字。
沈决没有看苏昀,也没有看台下的人,他只看秦昭。
“五百二。”沈决开口,声音沙哑,“测力石读数,五百二。你叫秦昭?”
秦昭点头。
“外门杂役,进内门,破格推荐。”沈决看着秦昭,“你刚才,拆了苏昀的枪法,打出一招,比他的枪法更快的直拳。你怎么做到的?”
秦昭没有说话。
沈决走到测力石前,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苏昀。
“苏昀的《紫电连环枪》,通脉境初期,能打出三百八十的读数,已经内门顶尖。你,四百六十,五百二十。”沈决看着秦昭,“你比苏昀,快了一倍。”这句话落下,前排几个内门弟子的姿势变了。有人不自觉地把手按在腰间的兵刃上,按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指节在鞘口停了停才放下。后排有人低声报了个数,报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来。沈决没有回头,只把袖口往上推了一寸。
秦昭依然没有说话。
沈决转过身,面对台下。
“内门规矩,演武台,实证优先。”沈决开口,“秦昭,测力石读数五百二,超过苏昀历史纪录。苏昀,你的枪法,被他拆解。你认不认?”
苏昀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决叹了口气。
“周教习说,你能在一炷香里,练成三年的功。我信了。”沈决看着秦昭,“你,进内门,破格资格,实审。”
秦昭点了点头。
沈决走下演武台,手里拿着一卷册子,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秦昭,内门预备。”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递给身边的侍从。
“传令,内门议事堂,查阅秦昭档案。”
侍从领命,转身离去。
苏昀还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秦昭,眼神里,不再是愤怒,不再是不可置信。
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秦昭转身,走下演武台。
他没有看苏昀,也没有看台下的人。
他只是走,步伐不快,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
演武台上,沈决还站在那里,看着秦昭的背影,眉头紧锁。
“五百二。”沈决喃喃道,“通脉境初期,五百二。这不是快,这是天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秦昭的名字,已经被加上了一个圈。
台下,几个内门弟子围住苏昀。
“苏师弟,别说了。”
“认了。”
苏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白蜡杆,掉在地上,枪尖还在微微颤抖。
演武台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铺满了青石地面。
秦昭走出演武台,身上还穿着外门杂役的灰布衣。
衣角有些发皱,袖口挽起,露出两条小臂。
小臂上肌肉紧实,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处有常年劈柴生出的茧子。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步伐不快,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照在演武台上那块测力石上。
那块测力石,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那道五百二十的读数,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