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演武场的青石地面泛白。
秦昭站在场外,手中提着一只粗瓷水碗。水碗里的凉水已经凉了半截,他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场中央那块巨大的测力石上。
“下一个,秦昭。”
教习周通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名册。他的目光在秦昭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翻过了一页。
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围观的外门弟子交头接语,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嘈杂。
“杂役也能上台?”
“周教习是在凑数吧,这种根骨的人,打石头都没反应。”
“听说他最近进境有点怪,一炷香练成拳法,怕是有邪术。”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秦昭没理。他将水碗放在脚边,走上演武台。
台面宽阔,中央立着测力石。那是青云宗最基础的法器,能感知气血灌注的重量,并根据力道与速度给出读数。
周通手持木棍,立在测力石旁。
“演示一遍《崩山拳》。”周通说道。
秦昭没有动手。他看着周通,眼神平静。
周通冷哼一声,手中的木棍挥出。
第一式,崩山。
拳风带起一声闷响,空气被挤压得微微扭曲。
第二式,断岳。
第三式,崩裂。
整套拳法打完,周通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收势,站在原地,面色冷峻:“看清楚了。一炷香后,我也打一遍。”
周围发出一阵惊叹。《崩山拳》是外门基础功法,寻常弟子苦练三年才能打出七成功力,周通作为教习,自然能打出九成。
一炷香的时间,秦昭站在台角,闭目养神。
他看着周通出拳时右臂的轨迹,以及脚下步法的重心转移。
在他眼中,那些动作拆解成了无数条线条。
发力点不在拳,在腰;呼吸不在口,在丹田;经络路径顺着少阳经上行,最后汇聚于掌根。
这套拳法的缺陷在于第三式“崩裂”与第二式“断岳”衔接时,气息有停顿。
只要去掉那个停顿,力道会放大两成。
一炷香燃尽。
周通重新站定。他不再多言,直接出拳。
砰!
测力石表面泛起一层涟漪,指针猛地跳了一下,停在“三百八十”的刻度上。
“通脉初期。”周通报出结果,声音平稳,“按规矩,你的力道必须超过我,否则就是作弊失败。”
秦昭从台角走出来。
他没有热身,直接摆出了起手式。
周围的议论声变大了一些。有人嗤笑,有人捏着指节,期待地看着这块石头是否会被砸裂。
秦昭出拳。
第一式,崩山。
砰!
石头震颤。
第二式,断岳。
他手腕翻转,将原本周通招式中多余的那一丝僵劲剔除,气息顺畅地灌入掌根。
第三式,崩裂。
秦昭没有停顿。
他在第二式的余势未消时,直接接上了第三式。拳风呼啸,比周通的拳风更沉闷,更凝实。
这一拳砸在测力石上,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
石头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三百八十。
四百二十。
四百五十。
针尖卡在“四百六十”的刻度上,纹丝不动。
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抽气声。
围观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却没人去捡。
周通站在高台上,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盯着测力石,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百六十。”周通的声音有些干涩,“按读数,你已触及通脉后期的门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秦昭:“但这不合理。外门杂役,入宗两年,根骨平平。哪怕你修的是顶级功法,也不可能在一炷香内将《崩山拳》练到这种程度。我怀疑你使用了外力,或者……借用了什么邪术。”
这是职业本能。
一个维护考核标准的教习,面对一个打破规则的数据,第一反应永远是“数据错了”或者“作弊”。
秦昭没有解释。
他站在台下,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着青白。
刚才那一击,他的手臂肌肉还在剧烈跳动,那是高烈度输出后的本能反应。
“周教习。”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一名身穿青色内门服饰的弟子拨开人群,走上高台。他是内门的巡查弟子,负责记录外门大考的预备名单。
“若需验证,可换一套你从未见过、也未演练过的招式。”巡查弟子淡淡地说道,“让他当场拆解,再打一遍。如果力道持平,或者你能拆解出更优的发力路径,便是实证。否则,便定你作弊。”
周通眯起眼睛,看向秦昭。
“《裂云掌》。”
周通报出一个名字。
那是外门进阶掌法,讲究轻灵,与《崩山拳》的厚重完全不同。
他从未教过秦昭,且这套掌法的精髓在于掌缘的切割力,而非单纯的推击。
秦昭看向周通。
目光扫过周通刚才演示《崩山拳》时留下的痕迹,又扫过台下正在演示《裂云掌》的几名资深弟子。
他看了一遍。
仅仅是看了一遍。
掌法的结构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轻灵的关键在于“卸”,而非“发”。
周通作为教习,他的《裂云掌》虽然标准,但力道刚猛有余,卸劲不足。
秦昭再次走上台。
他双手抱圆,掌心向内。
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
拳风未至,先有一道劲力被压缩在掌心,形成一种极薄的锋锐感。
出手。
掌缘切向测力石。
没有轰鸣,只有一声清脆的“咔”声。
石头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指针跳了一下,停在“四百八十”。
四百八十。
比《崩山拳》的推击力度还要高出二十。
而且,这是掌法。
掌法能打出拳法的力道,说明他不仅拆解了招式,还改变了发力结构,将推劲转化为了切劲。
高台上,周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此刻的死寂。
他看着测力石上的裂纹,又看看秦昭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四百八十……这是通脉后期的水平。”
“他拆解了掌法的核心,甚至改进了发力方式。”
“这不是练熟,这是懂理。”
内门那位巡查弟子看着秦昭,眼中的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他提起笔,在名册上重重划了一道线。
周通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崩山拳》四百六十,《裂云掌》四百八十。两组数据,两种发力结构。秦昭,你通过考校。”念完这一句,他把册子合上,合得很慢,纸页之间挤出一线风。台下没有人接话,连咳嗽都没有。有人把手里的竹简换了个手拿,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白眉把册子搁在案角,搁得偏了半指,又伸手扶正。这个小动作,被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见。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甘,但职业的本能让他不得不承认事实。
“你的表现,超出了《崩山拳》的范畴。这不是熟练度问题,是原理层面的超越。”
秦昭收回手掌,转身走下台。
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周通拿起那本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栏写着“待查”。
他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手腕一翻,撕下了那张纸。
他将秦昭的名字,重重地抄在了“破格推荐”的栏目里。
台下,内门的那位巡查弟子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的步伐很快,显然要去将这份数据带回内门议事堂。
消息传开得很快。
那些在内门深处盯着外门动态的人,此刻一定正在查阅秦昭的档案。
而秦昭,只是提起了脚边的粗瓷水碗。
碗里的水早已凉透。
他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演武场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这里开始,外门的注视不再是重点。
内门的那些天才,那些盯着“内门规矩”的眼睛,很快就会把目光投过来。
但他不在意。
只要拳头够硬,数据够高。
至于那些目光,就让他们等着。
秦昭走出演武场,身影消失在通往主峰的甬道口。
身后的测力石,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那道四百八十留下的裂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