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芝从柳河坐了一夜车,进门先把户口本拍在桌上:“你要跟一个认识两个月的姑娘领证,先过我这一关。”
老太太五十八,退休前在乡财政所管账,看钱比看人准。进屋先看墙角有没有堆酒瓶,再看儿子手上有没有戒指印,最后看厨房,数了数油盐酱醋是不是一个人用的。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桌上三碗面。老太太把自己那碗往边上推了推,没动筷。
“你图他啥。” 她直着问。阮听澜把筷子放下:“图他会修东西,也图他不撒谎。”
“不撒谎能顶饭吃?”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好意的笑,“我们家的账不干净,还欠着农机贷款六万四。他爸走那年,我一个月工资三百八。”“阿姨,多少年了?”
“整十年。”
阮听澜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推过去。里面是张收据,红章压着日期。六万四,她先垫了。“我自己攒的。” 她说,“做过户五年,加班费没乱花,宿舍一个月三百八,我住四年。”
“你拿这钱干啥?” 老太太捏着收据,手指在角上搓来搓去。“不干啥,把这笔账先结了。往后我跟您一条心算。”
周桂芝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 “外地姑娘靠不住”, 什么 “先签个协议”,全咽了回去。她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折三折,塞进内兜,贴着胸口。
“你图他啥,我还是不懂。” 老太太声音软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图他半夜修车回来,还记得给我带两个烤红薯。” 阮听澜说,“阿姨,我不缺人给我钱,我缺人跟我过日子。”“过日子也苦。” 老太太嘟囔。“苦我知道。我娘走那年我十六,什么都干过。”
韩策站在厨房门口,端着第三碗面,听见这话,心里那句冒出来:“这姑娘…… 我要是能过一辈子就好了。”她听见了,抬眼看他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挑面。
领证那天是周三。民政局八点半开门,他们排在第七。她穿灰毛衣,他穿唯一一件深蓝外套,袖口有块机油没洗掉,搓了半天还是那么一块。照相时工作人员让他们靠近一点。他手放在她肩上,有点僵,指尖都在使劲。工作人员又让他们笑一笑。“笑不出来就自然点儿。” 那人说。两人更僵了。
出门她把两个红本装进同一个封套,塞进包里贴着身份证的那一格:“以后放我这儿。你要用,先跟我说。”“行。” 他嘴上答。心里却冒出另一句:“任务 1/5 完成,奖金清算中,到账周期七至十五个工作日。”她脚步顿了一下,听见 “清算” 两个字,没问,记下了。
回住处的路上落了雪。他走在外面一侧,肩膀时不时碰她一下。
当晚她收拾行李搬进来,翻他外套口袋找钥匙,摸出一枚小小的白色耳塞 —— 医院发的一次性听力测试耳塞,纸包装拆了,他却一直留着。
她捏在手里看。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电流音,“滋”,像旧电视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