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官，您的意思是... ...”

“没错，咱们这位道君陛下，的的确确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六月初七，夜，睿思殿直舍内只燃起了三根蜡烛，映照在窗户上闪烁着三个人影。这三个人里被称为“梁大官”的是这间屋舍的主人——梁师成。他的身份是掌睿思殿文字外库，是深受皇帝宠赖的名阉大宦，也就是前文中常伴赵佶身旁的那位中年大太监。在宋朝，像他这样的大太监通常被尊称“大官”。

历史上，梁师成是宋徽宗时期“六贼”之一，其奸恶程度保二望一，与蔡京齐名。梁师成执掌御笔文书，经常假冒徽宗笔迹传达谕旨，隔绝内外，干预朝政，虽是太监，时人却称之为“内相”或“隐相”，意为隐藏在阴暗处的大内宰相，与蔡京一内一外，祸害天下，就连真正的宰相蔡京见到梁师成也要礼让三分，更别说一般的官员了。

另外二人，一个是入内内侍省大押班张迪，前一晚当值福宁殿为赵佶送汤药的那位。还有一人是内客省使、保大军节度观察留后、带御器械、勾当皇城司公事谭稹，也是一名太监，地位比张迪高，与梁师成几乎齐平。

从官职名称上看，这位谭稹貌似是位武臣，别看她身上的职位名称一大长传，实际上最有含金量的是那个“勾当皇城司公事”。宋代的皇城司有些类似明朝的锦衣卫，这个差遣主管皇帝贴身警卫、情报搜集工作，所以谭稹的身份也是不容小觑的，他与那另外两位专门伺候皇帝起居的太监稍显不同。

谭稹摸着光滑的下巴，仿佛在做抚须状：“昨晚我也在场，按照这位官家一向的行事作风，倒也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我也一度怀疑是不是官家玩心又起，故意如此”，梁思成一边摇着手里写有瘦金体的御赐团扇，一边说道，“但我今日故作试探，官家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般。”

“何以见得？”谭稹凑近了一些，挑眉问曰。

梁师成停下了手中动作，压低声音讲解道：“今日早朝之前，我刻意请官家去隆祐宫请安，官家可是直接应了下来的。”

听到此处，谭稹不由一怔，身体也僵直了一下：“隆祐宫里的那位向太后可是已经去了十三年了。”

梁师成接着说：“是啊，我事前安排了一名小黄门，只要见到我们起驾隆祐宫就赶紧过来谎称太后有恙，阻止官家，官家便也听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我吹，朝中没有谁能比我更了解官家。那种茫然不知的劲儿，是一点都不假的。”

谭稹继续摸下巴，若有所思：“照梁大官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感觉到了。今日朝会，官家全程只是如同木雕一般坐在那里，任由蔡太师在那儿八面玲珑，一句话也没讲。”

梁师成眯起了眼睛：“不止如此。朝会之后，高俅擅自单独留对，向官家表了一番忠心。官家虽也有所动作，却只是如同陌路之人一样，全然不知高俅是谁了。”

张迪插嘴道：“高殿帅可是官家潜邸旧臣，比我们追随官家还早，决不能认不出来吧？”

梁师成摇了摇头：“可事实就是，咱们的官家就是没有认出他来。”

谭稹向前探了下身子：“你们说... ...难道真是有什么人附了官家的龙体？”

梁师成默然了一阵子后，缓缓出言：“这事儿只有我们三人知晓便可，对外一定要按照官家的言语讲，说他是帝君化身，失忆之事只是暂时的，不日便会恢复。”

张迪小心问道：“那官家会恢复吗？”

梁师成冷哼一声：“这谁知道？”随后一改平日的谄媚之态，眼神阴鸷道：“不管他是不是道君，只要失忆了，那，还不是我们几个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梁大官，你... ...”谭稹一时惊愕。

“怎么？替官家分忧，不让那些烦恼的政事叨扰官家游乐雅兴，难道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该做的吗？”梁师成正色道。

“梁大官说得对。”张迪率先附和。

谭稹手扶着椅子，来回摩挲了几下，随后语气平缓了下来：“梁大官，你说吧，要我们两个怎么做？”

“简单。”见谭稹也上了自己这条贼船，梁师成复又恢复了往日的微笑，“只需做到三点即可。”

“哪三点？”谭稹问。

“隔绝内外，严密监视，游乐人间。”梁师成缓缓地讲出。

屋内静默一时，只有蝉鸣回荡在空气中，撩动着几个人跳动的心弦。

“谭留后，你既管着皇城司，寻得几个可靠之人应当不成问题，日夜不断监视着那位，时刻处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梁师成对谭稹开口言道，随后转向张迪，“张押班，你就带着官家好好地玩，穷尽一切乐趣，让他乐不思蜀。在这温柔乡里，就算是真帝君来了，也要破了道心。”

谭稹、张迪纷纷颔首，梁师成继续说：“而我就当好我的文字外库，既然君王忙着游乐，一切政务就只好让臣来担着了。自明日始，如非必要，就免了朝会，决不能让官家擅自接触那些外廷朝臣。如此一来，这大宋的天下就是你我三人的了。哼哼哼哼... ...”

说罢，梁师成狞笑起来，谭稹、张迪二人也跟着发出了标准的反派笑。

就在太阳如约挂在了东方天际之时，赵佶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龙床上坐了起来：“嗯？天亮了？也不知道几点，这里也没个表。”

听到屋内动静，张迪在外面轻声言道：“道君，是否给您盥洗更衣？”

赵佶应声：“好。”

张迪进来，一如昨日早晨那般为赵佶更衣盥洗。然而今天没有给赵佶穿上繁琐的朝服，却是换上了轻便的道袍羽衣。赵佶不禁问道：“我，朕可以穿这身衣服上朝吗？”

张迪笑对：“道君说笑了，今日不用上朝。”

赵佶一愣：“不用上朝吗？”

张迪忙活的手明显的呆滞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是的，道君不必每日上朝，待有军国大事需要处理时，再召一二宰执商议便可。”

赵佶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叹：“还好还好，昨夜为了担心这每日早朝又是没有睡好，我是真怕早朝。或许古代的皇帝的确不用每天上朝吧？不管了，今天先喘口气，歇一歇。”

赵佶微微颔首：“嗯，既如此，那今日有什么是需要朕去做的？”

张迪也松了一口气：“道君用膳后，冲虚先生与您论道讲经。如果道君听经累了，那就去后苑御园散散心。后宫的诸位妃嫔也都翘首以盼陛下的临幸呢。”

赵佶听的头脑一阵晕乎：“道士讲经倒是不用费心应对朝臣大事，但肯定无聊。艮岳却是早有耳闻，我后世就在开封居住，艮岳的位置大约就是后世我家乡近年来火起来的万岁山公园，真想去看看如今的‘万岁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至于后宫嫔妃什么的，哎呀呀，真是又激动又有点害怕。不过既然都当皇帝了，总不能这辈子一次后宫佳丽都不体验，那和面前的这位残缺之人有什么区别？大不了选个之前这位皇帝没怎么临幸过的佳丽就是了，这样也不容易露出破绽。对，就这么办！”

想到这里，赵佶嘴角上扬，差点就露出了痴笑模样，好在及时恢复了理智，轻咳了两声，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张迪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向后退了两步，躬身言道：“道君，更衣盥洗完毕，是否传膳？”

赵佶颔首：“好，朕要用膳！”一联想到昨日那满桌的山珍海味，尤其是桌子中央各式各样的羊肉，就让赵佶瞬间来了食欲，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今天的御膳是什么。

转入福宁殿东侧的便殿偏厅——这是皇帝日常用早膳的固定处所，摆着素净的花梨木桌椅，陈设清雅，贴合他喜好雅致的性子。尚食局的管事内侍领着一众厨役、侍膳内侍垂首立在两侧。御膳所用的食案早已擦拭得一尘不染，案上先铺了一层素色锦缎，再摆上御用食具，皆是汝窑天青釉瓷盘、瓷碗、玉质匙箸，另有一只小巧的银质试毒牌，搁在食案一角，是宫廷用膳必循的规矩。厅角的鎏金博山炉焚着清幽的道香，窗棂半开，透进晨间的和风，偶尔飘进宫外御花园的淡淡花香，氛围静谧又庄重。

食材皆由东华门入宫——每日凌晨，从陕西官牧场、河北榷场送来的上等活羊，早已在宫外牛羊司宰杀处理干净，连同京郊菜户进贡的时令鲜蔬、江南水运而来的米粮、河鲜，经专人核验后，由东华门专属通道送入禁中御厨，再由御厨精心烹制，层层传递，绝不经外人之手。

传膳内侍排成整齐的队伍，双手捧着描金食盒，步履平稳，依次入内，食盒掀开时，热气氤氲，香气缓缓散开，并无市井饭菜的浓烈，只透着食材本身的清鲜与醇厚，完全贴合宫廷御膳的精致考究。

最先呈上的是一碗热粥，是御厨慢火熬煮的羊脂玉粒粥，米粒软糯，羊脂鲜香却不腻，盛在汝窑小碗里，温温吞吞，最是暖胃。紧接着摆上主食，是蒸得暄软的天花饼与枣塔，饼面印着精致的云纹，枣塔颗颗饱满，蜜香清甜，皆是此时大宋宫廷早膳常见的精细面点。

主菜以羊肉为尊，遵循大宋御厨止用羊肉的祖制，摆上蒸软羊、炙子骨头两道主菜，蒸软羊肉质酥烂，入口即化，调味清淡，凸显羊肉本味；炙子骨头烤得火候恰好，外焦里嫩，配着一小碟秘制椒盐，滋味醇厚。另有一道时令鲜蔬，搭配少许菌菇，鲜爽解腻，还有一碗蛤蜊羹，汤头鲜浓，羹汁绵密，是原先那位赵佶偏爱的海味羹汤。

所有菜品一一摆齐，尚食局内侍冯浩先持银质试毒牌逐样试过，再由内侍先尝，确认无误后，才躬身退至一旁，恭请赵佶用膳。赵佶在昨日之前哪见过这等场面，但好歹也已经经过一回了，加之今日无事，心中悠然，遂执起玉筷，动作舒缓雅致，先用粥垫腹，再浅尝蒸软羊与鲜蔬，偶尔夹一小块枣塔，细嚼慢咽，全程静默无言，侍膳内侍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只在赵佶筷箸微动时，才轻步上前添汤换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用膳过半，内侍轻手轻脚奉上一盏温好的清茶，茶汤清冽，解去饭菜的油腻，赵佶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神色平和，全然没有朝堂上的政务烦扰，只剩这一方偏殿的静谧与御膳的精致。晨间的阳光渐渐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食案的汝窑瓷具上，泛着温润的柔光，周遭唯有轻微的箸盏碰撞声，衬得这宫廷早膳愈发悠闲雅致。

待用膳完毕，内侍立刻上前撤去食案，奉上净手的银盆、香胰与擦手锦帕，赵佶净手拭面，静坐片刻，饮尽余下的清茶，才缓缓起身，由内侍簇拥着，去往玉清和阳宫寻冲虚先生徐知常论道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