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拓跋宏从北边回来了。
他这趟走得灰头土脸,北边他老丈人压根没搭理他,让他自己找地方住,连口热乎饭都没管。
拓跋宏憋了一肚子火回来,发现王庭里他原来管的那摊子事全换了人,他在议事会上连个放屁的位置都没有。
殷九昭那天正好也在议事帐里——拓跋锋现在议事不避她,说是让她“听听草原上怎么吵架”。
殷九昭坐在角落嗑瓜子,看拓跋宏拍桌子。
“单于!我跟你干这么多年,你把我手底下人全换了是什么意思?”
拓跋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堂兄别急,你北边那趟差事办得好,我另有重用。”
“什么重用?”
“我打算往西边派个人去跟都护府谈盐池的事。”拓跋锋指了指殷九昭,“公主牵线,你跑腿。你俩搭个班子,把这事办成了,往后盐引的份子给你抽半成。”
拓跋宏脸涨成猪肝色。
半成?打发叫花子呢?
但他抬头一看帐里坐着的头领们,没一个帮他说话的,全低头啃羊肉。
殷九昭这时候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站起来:“堂兄,咱俩搭班子我没意见。但你得先跟我说清楚——当初往我酒里下药那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帐里一下静了。
拓跋宏嘴硬:“查无实据的事,公主别乱咬人。”
“查无实据?”殷九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奶兄弟死之前按的手印。上头写得明明白白,药是你给的,他经手下的。你奶兄弟虽然死了,他媳妇孩子还在王庭东头住着,要不要我把人叫来当面对质?”
拓跋宏脸白了。
殷九昭把纸往案上一拍:“单于,按草原规矩,下毒害人怎么判?”
拓跋锋终于抬起眼皮:“拖到旗杆底下勒死。”
“听见了?”殷九昭看着拓跋宏,“堂兄,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坐下来好好谈盐引的事,谈成了你抽半成,往后王庭议事有你一把椅子;要么你接着嘴硬,我这就叫人去东头找你奶兄弟媳妇来,你说她会不会替你说好话?”
拓跋宏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最后膝盖一弯,坐下了。
“……盐引的事,我跑。”
殷九昭把那张纸折好收回怀里,冲拓跋锋眨了下眼。
拓跋锋端起奶茶挡着脸,嘴角没压住。
散会之后拓跋锋把殷九昭叫住:“你那张纸是真的?”
“假的。我奶兄弟媳妇根本不识字。”殷九昭拍拍胸口,“那张纸是我昨晚上自己写的,手印是拿萝卜刻的。你堂兄心里有鬼,他不敢对质。”
拓跋锋看了她半天,说:“公主,我要是哪天跟你翻脸,你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你放心,”殷九昭冲他乐,“我翻脸之前肯定先跟你喝酒。”
年底盐引的事谈成了。
殷九昭往长安的信走驿站送出去,她爹在朝堂上按她信里写的路数一板一眼地奏对,居然真把事办下来了。
开春边市重开那天,拓跋锋站在王庭口的高坡上往南看,问殷九昭:“公主,你们长安的皇帝要是知道你干成这事,给什么赏?”
“赏我爹升官呗。”殷九昭蹲在坡上揪草叶子,“我还能要什么赏,总不能让他把我接回去再嫁一回。”
拓跋锋扭头看她:“你想回去?”
殷九昭把草叶子扔了:“我回去干嘛?长安又没人等我。我爹巴不得我留这儿别给他惹事。”
拓跋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就留下。”
“留下干嘛?”
“给我管账。”拓跋锋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她,“王庭库房的钥匙。往后送来的贡品,边市抽的税,底下人交上来的羊皮,全归你管。月钱从里头扣。”
殷九昭接住钥匙,掂了掂:“单于,你知道长安公主管库房是什么级别吗?那得是皇后。”
“你当不了皇后,”拓跋锋说,“我还没娶正妻。”
殷九昭拿着钥匙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单于,你这是求亲呢?”
“我这是招人。”拓跋锋转身往坡下走,“你要是不愿意,钥匙还我。”
“我愿意啊。”殷九昭把钥匙往怀里一揣,追上去跟他并肩走,“但话我得说前头——往后你王庭的账要是对不上,别怪我翻脸。”
拓跋锋侧头看她一眼:“你翻脸什么样?”
殷九昭从袖子里把短匕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给你酒里下麻药,把你捆起来,当着底下人的面问你谁先向长安俯首。”
拓跋锋脚下一顿。
殷九昭已经走出两步了,回头看他:“单于走啊,库房还没盘呢。”
拓跋锋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殷九昭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我说,”拓跋锋把声音放大,“下回议事你别坐角落嗑瓜子了,坐我边上来。”
“边上位置好,看得清谁在底下搞小动作。”殷九昭把钥匙串挂腰上,叮叮当当响,“成交。”
俩人一前一后往王庭走。
张禄远远看见,跑过来问:“公主,盐引的事办成了,是不是该给长安报个喜?”
殷九昭说:“报。顺便跟我爹说一声——他闺女在草原管库房了,往后缺什么直接写信来,闺女给他打八折。”
张禄张了张嘴:“公主,这,这不合规矩吧?”
拓跋锋在旁边插嘴:“你爹要羊皮还是牛肉干?我这儿都有。”
殷九昭踹了他一脚:“我爹吃素。”
“吃素的我也有,”拓跋锋拍拍胸口,“风干蘑菇,去年秋天采的,一直搁库房里没人吃。”
殷九昭翻了个白眼,钥匙串甩得哗哗响,往库房方向走了。
张禄站在原地看看殷九昭的背影,又看看拓跋锋。
拓跋锋冲他抬了抬下巴:“你们公主都管库房了,你还杵这儿干什么?找她去对账啊。”
张禄一溜小跑追上去。
拓跋锋落在后头,走得不紧不慢。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点开春的暖意。
他摸了摸腰上那把弯刀,忽然笑了一声。
“谁先向长安俯首……”他自言自语,“这公主,挺会挑话。”
然后他加快脚步,也往库房去了。
库房里殷九昭正踮脚够架子顶上的皮子,听见门口有动静,头也不回地说:“单于来得正好,你告诉告诉我,去年秋天收的蘑菇搁哪个犄角旮旯了?”
拓跋锋走进去,抬手从最高那层架子上拿下一个布袋子:“这儿呢。你够不着?要不要我给你搬个凳子?”
“你蹲下。”
拓跋锋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蹲下我踩你肩膀上够,比凳子稳。”
拓跋锋看了她一眼,居然真蹲了。
殷九昭踩着他肩膀把架子顶上的东西全翻了一遍,下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脑袋:“行,单于这人能处。”
张禄在旁边捂着脸,觉得自己可能得给长安写封信——和亲公主要在草原上踩单于脑袋了,这亲事算成没成?
算了,不写了。
等过年报平安的时候再说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