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锋有本事。
殷九昭花了半个月看明白了。
这半个月里拓跋宏又折腾了两回。
第一回是撺掇另外两个小部落的头领在议事的时候拍桌子,说要让拓跋锋把王庭往北迁,理由是南边草场今年旱了。
殷九昭听张禄说完就乐了:“北迁?北边是他拓跋宏老丈人的地盘,迁过去拓跋锋就成了上门女婿,说话不算数了。”
她让人给拓跋锋递了个话:“单于要是舍不得挪窝,我有个主意。”
拓跋锋当晚就来了她帐里。
殷九昭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地图,头也没抬:“南边草场旱了是假话吧?”
“假的。今年雨水好,草长得齐腰深。”拓跋锋蹲她对面,“拓跋宏想让我动,我一动,底下人就都知道我被他拿住了。”
“那你就别动。”殷九昭拿树枝在图上戳了个点,“你明天在议事的时候说——南边草场既然旱了,那就让提议北迁的人先去探路,拓跋宏不是挺积极吗?让他带人往北走一趟,走到地方画个草场图回来。他去了,北边他老丈人就得招待他,一来一回两个月,回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拓跋锋琢磨了一下:“他要是半道上跑了呢?”
“跑了好啊,”殷九昭抬头看他,“他跑了就是心虚,你正好把他在王庭的势力连根拔。他要是不跑,老老实实去探路,你就趁这俩月把他手底下那几个管事的全换了自己人。等他回来,连个使唤丫头都调不动。”
拓跋锋盯着地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看了半天,忽然问:“公主,你在长安是不是替你爹干过这种事?”
“我爹那官当得跟鹌鹑似的,”殷九昭拍拍手站起来,“我要真替他干过,他早当尚书了。”
第二天议事,拓跋锋果然照殷九昭说的办了。
拓跋宏当场脸就绿了,推三阻四说不认识路。
拓跋锋把脸一沉:“堂兄刚才不是说南边旱得草都长不出来?你去北边看看人家草场怎么养的,回来教教大伙,这功劳别人抢我都不让。”
拓跋宏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带人往北走了。
临走那天殷九昭站在帐子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冲他挥挥手:“堂兄一路顺风啊,回来给我捎点北边的奶豆腐。”
拓跋宏脸黑得像锅底。
第二回折腾是半个月后。
拓跋宏人虽然走了,他留在王庭的暗桩还没拔干净。
那天殷九昭正在帐里跟张禄对账(她把王庭送来的吃穿用度全记了账,准备年底跟长安报和亲开销),外头忽然闯进来一队人,打头的是拓跋锋手底下一个千夫长,叫乌力罕,说是奉单于之命来搜查公主帐里的“违禁之物”。
殷九昭把账本一合:“什么违禁之物?”
“有人举报公主私藏兵器,意图行刺单于。”乌力罕伸手就要掀她褥子。
殷九昭没拦。
她冲张禄使了个眼色,张禄麻溜地往外跑。
乌力罕伸手要抓,殷九昭开口了:“乌力罕,你抓我的人之前,先想想单于知道了怎么说。”
“单于让我查的!”
“单于让你查你就信?”殷九昭把那把短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往地上一扔,“搜吧。搜完了我跟你去见单于,咱们当面问问,这把匕首单于知不知道。”
乌力罕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拓跋锋到了。
“乌力罕。”拓跋锋站在帐门口,声音不高,“谁让你来的?”
乌力罕慌了:“单于,不是您说——”
“我说什么了?”拓跋锋走进来,从地上把那把短匕捡起来插回鞘里,塞到殷九昭手上,“我说让你听拓跋宏的指挥了?”
乌力罕扑通跪下了。
拓跋锋转头看殷九昭:“公主受惊了。”
殷九昭把短匕收好,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单于,你这王庭的门禁该管管了。今儿是乌力罕来搜我的帐,明儿要是来个愣头青一刀把我捅了,你拿什么跟长安交代?”
“公主说怎么办?”
“乌力罕降两级,调去北边放马。”殷九昭说,“他是拓跋宏的人,但今天这事他办得蠢,没真动我,留条命。你把他调走,拓跋宏在北边就少一只耳朵。”
拓跋锋看了她一眼,转头冲乌力罕说:“听清楚了?明天就去北边马场报到。”
乌力罕磕了两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帐里只剩他俩,拓跋锋忽然说:“公主,你这脑子,搁长安可惜了。”
“搁草原就不可惜?”
“搁我身边最合适。”拓跋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正低头看她摊在案上的账本,“你记这个干什么?”
“和亲开销。”殷九昭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单于你看,这半个月你送来的羊腿,奶酒,炭火,折成银子值八十多两。我要是年底报少了,长安那边以为你亏待我,明年边市上卡你脖子,你亏不亏?”
拓跋锋看着账本上整整齐齐的字,忽然笑了一声:“我底下人要有你一半细心,我少操多少心。”
“那你给我开多少月钱?”
拓跋锋抬头看她,殷九昭也看着他,俩人对视了一会儿,拓跋锋先说:“你要多少?”
“我不要银子。”殷九昭把账本合上,“我就要你一句话——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你给我留条回长安的路。不让我死在草原上就行。”
拓跋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成交。”
殷九昭伸出手,拓跋锋跟她握了一下,这回没立刻松开。
“公主,”他说,“你那个匕首上淬的什么药?”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我找我们草原的药师看了看,他说认不出。长安的方子?”
“我自己配的。”殷九昭抽回手,“我爹不知道,先生也不知道。我小时候拿后院的老鼠试药,试死了三窝才配出这个来,见血麻倒,死不了人,就是浑身没劲。”
拓跋锋嘴角抽了一下:“三窝老鼠?”
“嗯。后来我爹问我老鼠怎么没的,我说猫咬的。我们家根本没养猫。”
拓跋锋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了他说:“公主,过两天我带你见个人。”
“谁?”
“我娘。”
殷九昭愣了一下。
拓跋锋他娘是汉人,当年被他爹抢来的,生了拓跋锋之后一直住在王庭北边的小帐里,从来不见外人。
拓跋锋把她领去见他娘,这意思殷九昭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他不是拿她当和亲摆设,是拿她当自己人。
“见你娘我得带点东西。”殷九昭说,“你娘是哪里人?”
“凉州的。”
“那她肯定想吃凉州的面食。你让人给我找点白面,我给她烙几张饼。”
三天后殷九昭提着一食盒凉州风味的面饼去了拓跋锋他娘的帐子。
老太太头发花白,汉话带着凉州口音,看见面饼眼圈就红了:“这饼跟我娘烙的一个味。”
殷九昭在帐里陪老太太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拓跋锋在帐外等着。
“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偷她面饼吃被她追着打了半个草场。”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十几岁出去打仗,每回回来都给她带块石头,说是在外头看着好看。”殷九昭从袖子里摸出块石头,“你娘给我看了,就这玩意儿?这不就河滩上随便捡的卵石吗?”
拓跋锋伸手抢回去:“公主管得真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