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殷九昭揣着匕首去找拓跋锋。
王庭正中间那座金顶帐是拓跋锋议事的地方,门口杵着俩亲兵。
殷九昭走过去,亲兵伸手一拦:“单于议事,公主请回。”
“你进去跟他说,永安公主手里有他堂兄昨晚下毒的证据。”殷九昭笑眯眯的,“他要不听,回头出了事别怨我。”
亲兵面面相觑,一个跑进去通报,没一会儿跑出来:“单于请公主进。”
帐里不止拓跋锋一个人。
拓跋宏也在,坐在下首,正端着一碗奶茶喝。
拓跋锋坐在上首,手里拿把小刀削一根木棍,头也不抬:“公主来了。坐。”
殷九昭没坐。
“单于,我就站着说。”她看了拓跋宏一眼,“昨晚那酒里有什么,堂兄心里清楚。”
拓跋宏手一抖,奶茶差点洒出来,嘴上还硬:“公主这话什么意思?昨晚酒是底下人备的,我还能往里头掺东西不成?”
“堂兄别急,我没说是你掺的。”殷九昭从怀里摸出那块布巾,展开铺在拓跋锋案前,“单于闻闻这个,昨晚上我第二碗酒吐袖子上了。里头掺的什么草,草原上的人应该比我熟。”
拓跋锋放下刀,拿布巾凑近闻了一下,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看看拓跋宏,又看看殷九昭。
“公主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殷九昭说,“我就问单于一句——这门亲事,你认不认?”
拓跋锋没答。
殷九昭又问:“你要认,我帮你在长安递话,往后边市互易,牛羊换铁器,我替你牵线。你要不认,我现在就回长安,回头我爹在朝堂上告一状,说草原单于连自己堂兄都管不住,底下人敢毒杀和亲公主,你猜陛下是打你还是……夸你?”
拓跋锋忽然笑了。
他把木棍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后靠:“公主,你这张嘴,比你们长安派来的使臣都厉害。”
“使臣靠嘴吃饭,我也靠嘴吃饭,”殷九昭指了指自己脑袋,“不过我这嘴连着脑子。”
拓跋宏坐不住了,拍案而起:“单于!这汉女挑拨离间——”
“坐下。”拓跋锋声音不大,拓跋宏膝盖一软就坐回去了。
拓跋锋站起来走到殷九昭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半头,低头看她:“公主,你刚才说帮我递话给长安,这话当真?”
“当真。我人在你王庭,骗你对我没好处。”
“我要的可不是牛羊换铁器。”拓跋锋往帐外抬了抬下巴,“我要铁器换的是别的东西。”
殷九昭眯眼:“你要什么?”
“我要长安给我个准话——往西那片草场,他们认不认是我的。”
殷九昭心里飞快地盘算。
往西那片草场紧挨着凉州,归长安册封的都护府管着,拓跋锋这话等于要长安割地。
“那片草场长安不会松口。”殷九昭说。
拓跋锋脸沉下来。
“但是,”殷九昭话锋一转,“我爹管礼部,都护府每年报上来的边市账目得过他的手。那片草场底下有盐池,长安不让你碰是因为怕你把盐价压太低,盐铁专卖的银子收不上来。你换个法子——盐池你还归长安管,但每年给你三成盐引,你自己去西域卖,卖多少长安不管。”
拓跋锋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拓跋宏在底下急了:“单于!这汉女空口白牙——”
“你闭嘴。”拓跋锋头也不回,眼睛还盯着殷九昭,“三成太少。五成。”
“四成。多一分我爹在朝堂上顶不住。”
“成交。”拓跋锋伸出手。
殷九昭看着那只手,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一道疤。
她把自己的手拍上去,握了一下就松开。
“公主要不要坐地起价?”拓跋锋忽然问。
殷九昭愣了:“什么?”
“我帮你把下毒的事查清楚,你把四成的事办了。这是一桩。”拓跋锋坐回位置上,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又捡起来,“第二桩——我王庭里头,想让你死的人不止拓跋宏一个。你今天递了刀,明天就有人惦记你脖子。你住我这儿,拿什么谢我?”
殷九昭想了想,从袖子里把那把短匕抽出来,“啪”一声拍在案上。
“单于,我拿这个谢你。”
拓跋锋低头看那匕首,拔出来瞅了一眼,又插回去:“就这?你们长安的铁匠手艺还不如我们草原的。”
“你看清楚了,”殷九昭把匕首拿回来,用指甲在鞘口一抠,弹出一层薄薄的铜片,“这玩意外头是匕首,里头能再抽出一根细针,针上淬了药。谁要靠近我三步以内,我扎他脖子。”
拓跋锋眼睛亮了。
“单于,”殷九昭把匕首收回去,“我殷九昭在长安敢跟我爹顶嘴,在草原就敢跟单于拍桌子。你要真心结盟,我就是你手里最利的刀;你要拿我当摆设,我扎完别人回过头也能扎你。”
拓跋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冲帐外喊:“来人!给公主换顶大帐,就扎我帐子旁边那处背风坡上。”
底下人应声去了。
拓跋宏脸色铁青。
殷九昭站起来,冲拓跋宏笑了一下:“堂兄,昨晚的酒真不错,回头教我底下人怎么酿的,我带回长安显摆显摆。”
拓跋宏牙都快咬碎了。
等殷九昭出了帐,拓跋锋把那块沾了毒酒的布巾扔到拓跋宏脚底下:“查。查出来是谁,把人头挂王庭旗杆上。”
拓跋宏捡起布巾,手上直哆嗦:“单于,这,这未必是咱们自己人干的——”
“我说是自己人干的了吗?”拓跋锋眼皮都没抬,“我说让你查。查不出来,就把你底下那几个管事的人头挂上去。”
拓跋宏打了个寒噤,连滚带爬出去了。
当天下午,王庭旗杆上挂了四颗人头。
殷九昭路过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问随行的张禄:“认得是谁吗?”
张禄脸都白了:“里头有一个是拓跋宏的奶兄弟,管着王庭酒水采买的。”
殷九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拓跋锋让人送了一整只烤羊腿过来,附了句话:“公主受惊了,补补。”
殷九昭把羊腿分给底下人吃,自己啃干粮。
张禄劝她:“公主多少吃两口,万一单于在羊腿里也——”
“不会。”殷九昭嚼着干饼,“他现在杀我一点好处没有。我活着,长安那边才有人替他办盐引的事。我死了,换个公主来,他还得从头教起,麻烦。”
张禄想了想:“那公主打算什么时候给长安写信?”
“再等等。”殷九昭拍拍手上的饼渣,“我得先看看拓跋锋到底有没有本事镇住底下这帮人。他要是连自己堂兄都收拾不利索,我替他把话递到长安也没用,回头盐引的事办一半他被人砍了,我爹在朝堂上得让人参死。”
“那要是他真有本事呢?”
殷九昭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笑了笑:“那他就值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