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还请官家回宫休息，臣等代为主持科仪。”

张谦不知道什么是“天贶夜礁”，但大致能结合当下场景猜到，自己穿越的时候应该是正在举行一场道教法事之类的活动。实际上，醮在道教中，核心是指设坛祭神、祈祷的法事仪式，俗称“打醮”或“做道场”，夜礁即在夜间进行的法事。而“天贶”即天贶节，是宋真宗时期设立的纪念天书降于泰山的一个节日。宋徽宗崇尚道教，完全继承了宋真宗创立的各种道教祥瑞相关节日。每逢节日便在各处道教宫观做法事，场面盛大，为一时之奇景。

可自己身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哪里懂什么道教科仪？有心回应想要结束这场法事，赶快回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捋清思路好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正欲开口，那太监却好像看透了自己心思一般，替自己做了回答。

“官家虽无大碍，但正当将养圣躯，不宜再多劳累，还是由蔡太师代为主持，让官家先行回宫为妙。”那太监说道。

“既如此，那就由老臣代官家主持斋醮，官家好生歇息便是。”蔡京恭敬答道。

一切貌似都在向着好处发展，但张谦隐隐觉得如果顺着这个情况走下去，好像会发生更加不妙的事情，暗地里好像潜伏着比眼前这个贴着历史标签的大奸臣蔡京更加危险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这个危险到底来自哪个地方。

白胖太监搀扶着皇帝：“官家，您搀着臣，咱们回寝宫休养，待会儿等安神的汤药熬好之后，再伺候着官家服下，睡上一觉，明天就好了。”

这一番巴结言语着实挠得张谦心头舒爽，当皇帝果然不一样。就在自己借着太监的臂膀站起来的时候，张谦愣了一下。

“不对。”张谦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虽然没有什么确切证据，但就是觉得，只要自己现在不做点什么，就这么回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好果子吃了，这种极其不妙的直觉逼迫着张谦必须要做点什么。

张谦看了眼殿中肃穆的几尊神仙塑像，又看了眼那位被称为“冲虚先生”的道士，心下鼓起勇气，稳了一稳，开口朗声言道：“且慢。”

只这一声，殿中众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这位皇帝的身上，搀扶着他的那位贴身太监也停了下来，不知道接下来皇帝要做什么。

张谦扶了扶不舒服的通天冠，整了整因躺卧而略有褶皱的绛纱袍，装模作样地稳住肩颈，尽量让自己显得稍微带点贵族气息，随后径直朝着那几尊神像而去。

众人见皇帝一声不吭，苏醒后直接就往那个方向走，也是既疑惑又好奇，没有人敢动弹一下。紧接着，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皇帝在神像前驻足。

张谦瞥了眼最右边的神像下面一个木牌，心下了然，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转身面对众人，面无表情，开口缓缓言道：“魂出壳外，受命于天，今复归故里，是我非我，是今非今也。”

张谦故意绉这么几句不明所以的话，众人只得继续恭敬的听下去，略一停顿之后，张谦找到了些感觉，继续言道：“吾受九重天外法旨，担道下凡，朕即我，我即朕。帝君不忍万民困于水火，特降慈悲附于朕躬，身外化身，众生不可无礼。”

一句话，张谦为求自保，为了让自己的“失忆”显得顺理成章，便照着神像下的木牌上写的“长生大帝君”字样演绎了一番，企图用宗教外衣掩盖心虚的真相。

一语既毕，殿中尽皆色变。

长生大帝，又名玉清真王，道教六御之一，居于神霄玉府，位南极而引众星，故又称南极长生大帝，不是南极仙翁。

现在皇帝讲自己被长生大帝附身，特来拯救凡间苦难，哪一个不会惊叹呢？但这件事发生在面前这位皇帝身上，可谓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世人皆称当今圣上有“轻佻”之态，喜书画、乐游宴、崇仙道，自登极以来，奢靡无度，不拘俗礼，畅放自在。哪怕古人对于怪力乱神有着相当程度的敬畏之心，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位皇帝是不是又“玩心大气”，忽然想上演一出扮演神仙的剧目来过瘾呢？

场面一时竟尴尬了起来。张谦穿着宋徽宗的恢弘服饰，站在玉清宫长生大帝的神像前，一脸严肃地对着众官员和道士们说自己是神仙转世附体。本想着可以震慑一下这些无知的“古人”，让自己忽然穿越但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变得合理化，但哪知这些“古人”将信将疑，并没有张谦想象中那种“纳头便拜”的情景出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但那些窸窸窣窣的小动作无不展现着一个事实——张谦的演技没有说服他们。

就在张谦急得额头冒汗之时，忽然从殿宇中闪出一名中年道士，不是先前的左街道箓徐知常，而是又一名中年道士。

这名道士年约四十上下，头戴芙蓉冠，脚蹬素麻履，手持香木简，紫罗大袖道服下，体态修颀，三绺长须垂挂颔前，一副化外之人的气质，颇似传统印象中的修仙求道之辈。那道人跨步来到众道士前面，微微居于徐知常之后，对着张谦长揖到地，朗声言道：“天有九霄，而神霄为最高，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长子，主南方，号长生大帝君，陛下是也，既下降于世，其弟号青华帝君者，主东方，摄领之。弟子林灵素随陛下神游，乃府仙卿曰褚慧，亦下降佐帝君之治。”

这名叫做林灵素的道士，在众人茫茫然时跳了出来，声称自己刚刚跟随皇帝神游，见到了长生大帝君，降临在了皇帝身上。而自己前世则是一名叫做褚慧的弟子，现如今也下凡了，辅佐长生大帝治理人间。

张谦之前是一名办公室文员，文科出身，连蒙带猜的多少也能理解林灵素那番文言文话语的意思。

且不管那林灵素是真的跟随皇帝“神游”了，还是存着私欲在装神弄鬼，只是这番话一说出口，眼下被冰冻到极点的场面就开始一点点的融化了。

张谦反应过来后，立即点头，端着架子对林灵素说：“褚慧，不料竟在此处又相遇了。”

林灵素心中窃喜，皇帝竟然接话了。

本来这林灵素也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身份地位的散修道人，只看他穿着打扮和在殿中的站位就看得出来，和徐知常这样的左街道箓一身华丽的装扮比起来简朴多了。但他做事有个风格，那就是敢于以小博大，兔子蹬鹰。他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玩“神仙附体”这一手，但既然皇帝想玩，那就陪他玩好了。而这一次，林灵素赌对了。眼前的皇帝，此时正需要有人来配合他演戏。

“陛下神游复返，受上天所召，得仙家法旨，下凡间统我大宋万民齐受福禄，同享盛世安康。今我辈愚鲁，未能一眼识破陛下真身，万望陛下恕罪。”林灵素又是一揖到底，将恭敬的姿态做得十足十。

张谦很满意林灵素这样的配合。果不其然，这种事往往就缺一个带头的。只要有一个人回应了，那么其余人在从众心理的驱使下，也会参与到“造神”的行列中去。殿中众人神色恭敬了起来，也不再窃窃私语了，眼神中多了许多敬畏之色，那些小道士更是不停地拜了起来。

张谦眼见效果不错，于是壮了三分胆子，言道：“不知者不怪。然前尘俗世已忘却于九霄云外，殿中人物依次唱名，以备咨询。”

张谦用自己的方式尽量的模仿着古人说话，说自己被长生大帝附身之后失了忆，让这殿里面的人们纷纷报上姓名，盘算着为自己日后问东问西做铺垫，让人们不要生疑。

“臣太师、总治三省事蔡京。”

“臣知枢密院事郑居中。”

... ...

殿中的大小官员和每位道士分别按照官职、资历报上了姓名和所领职事，张谦只是微微颔首，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无比难言。

实在是太难记了！

宋朝的官制和这些不怎么知名的人物，到底都是些什么啊！反倒是这位臭名昭著的蔡京，是他今晚唯一记住的人物。看来，“黑红也是红”，人要想留名，真是够臭也可以啊。

待所有人自报家门完毕之后，那林灵素向前半步，打一稽首：“帝君降世，实乃大宋幸甚，万民幸甚。今夜开坛便得帝君驾临，不知斋醮是否还要继续？”

张谦略一思索：“本尊既已降世，可从简礼成，众卿各归家中，早作歇息，养精蓄锐，各司其职，以求政通人和，福泽众生。”

见皇帝催促这场斋醮赶快结束，林灵素便也识趣地退到了班列中。左街道箓徐知常带领道士们各归原位，口中念念有词。

“天贶礼成，斋功圆满。香云缭绕，直达九天。真灵复位，驾返瑶轩。恩流四海，德布尘寰。愿承嘉贶，永保安宁。臣等拜送，稽首归天。”

徐知常将送神咒表通读一遍之后，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出殿外，众人散去。

站在月明星稀的廊檐下，张谦茫茫然不知所措，毕竟历史书上也没教皇帝晚上该去哪里睡觉啊。这时，那名太监哈着腰进言道：“官家... ...帝君，您既是长生大帝君降世，臣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还请饶恕则个。”

张谦想了想，叫“帝君”有点太过，本来伪装成长生大帝感觉就有些不合适了，长久这么叫下去恐怕会用力过猛起了反作用；可若是还叫官家... ...就目前来讲，没有安全感，为了继续保持自身的神秘性，灵机一动，开口言道：“无妨，从今往后，尔等称朕为‘道君皇帝’便可。”

“喏，道君”。太监立即俯首应声。

“嗯。”张谦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敢问道君陛下，今晚将宿往何处？”太监终于问到了张谦此时最害怕的问题上了。

作为一个苦逼现代社畜，要说对封建帝王的三宫六院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但当下时节不是去贪图温柔乡的时候，还是那句话，他要自保。张谦当下的处境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安全，请神上身只能是一个“缓兵之计”，拖延一时。但凡被更熟悉皇帝的后宫嫔妃们发现出异常，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毕竟作为枕边人，皇帝习惯用什么动作哪里长了颗痣都清楚，自己是决计逃不过那些带刺玫瑰们的眼睛的。

于是，张谦下定决心：“今夜刚过斋醮，朕仍需节欲斋戒，朕要独宿。”

“喏，那道君陛下还是去福宁宫吧。”太监说。

张谦点了点头：“嗯。”他也不知道福宁宫在哪儿，只好随口应下。

在那位太监和一众班直的护卫下，皇帝被带到了福宁宫。这福宁宫，又叫福宁殿，初见此宫殿，张谦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之情了，因为它实在太美了，可表面又必须压抑着自己的惊叹不露出来，不能显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此处乃是皇帝正式寝宫所在，位于宫城北部、后宫核心区。东侧庆寿宫，是原先仁宗朝曹皇后居所；西侧的宝慈宫是英宗朝高皇后居所，这二位皇后均已仙逝，目前空置无人。北侧后苑乃是皇家园林，此时天色已晚，张谦也无心前去游览。南侧通过长廊与柔仪殿相连。

殿身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重檐歇山顶，覆青瓦，北宋皇宫非明清黄瓦，屋脊饰瑞兽、铜铃。上饰纯绿，下漆以朱，梁枋斗拱以石绿、青蓝为主，立柱、门窗为朱红，无过多繁缛彩绘。台基是汉白玉须弥座，高三级，殿前设丹陛御道，两侧雕龙纹石阶。正门为福宁门，门内立朱漆金钉大门，两侧设角门；门旁置鼓楼、钟楼，专司夜间报更。

进得室内，更是让张谦不由得感叹一句，徽宗真是个艺术家皇帝。福宁宫陈设奢华而不失文雅：日常用器多为玉、玛瑙、水晶、金银制成。花盆是整块玉雕，茶盏为汝窑青瓷或定窑白瓷，酒具用琉璃、白玉杯。几案上的清供不摆俗物，常设商周古鼎彝、太湖石小摆件、插梅兰菊的古瓷瓶，皆是徽宗平素的私人收藏。随处可见古琴、名砚、香鼎，墙上是水墨山水、墨竹，大多是李成、郭熙的作品，又或是徽宗本人所作。

“这些东西，但凡带个一两件回到后世，恐怕都得价值连城了吧。”张谦内心感叹道，“昔日里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古文玩，现在竟都在自己眼前，触手可及，而且还是自己名下的资产，一切仿佛如梦幻一般。”

简单来说，福宁宫就是宋徽宗赵佶——也就是现在张谦的“皇家私人公馆”了，对外庄重威严，对内则是他集起居、办公、收藏、雅玩于一体的顶级文人空间。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张谦了，而叫赵佶。

“今夜张迪宿直，如道君陛下有所召唤，臣也随时可以赶来伺候您。”那名太监面带微笑地用公鸭嗓讲完今天的最后一句话，便合上了房门，趋步退出了。赵佶还是听不习惯这个嗓音，并且一想到让太监贴身伺候自己，就不由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只好猛地摇摇头，不再去想此事。

赵佶躺在那张三面围素纹屏风、挂明黄色绫罗纱帐的龙床之上只觉得浑身疲惫，两个眼皮想要打架，但是因为忽然来到这个世界，自己的安危尚且无法确保，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睡去。

“徽宗啊徽宗，你真是个奇葩皇帝”，赵佶感叹道，“世人皆知你朝中有奸臣‘六贼’，还有众多党羽，搞得天下不得安宁。我现在来到这里，你这满朝文武之中，我竟找不到一个忠臣的名字！”

赵佶从床上坐起了身子，自言自语道：“是啊，类似于包拯、寇准、范仲淹、八贤王、岳飞、杨家将、文天祥之类的宋代著名人物，要么是徽宗朝之前的人，早已去世；要么呢是还没出生。好像哪朝哪代都能找出那么一两个定国安邦的大忠臣。唯独你这徽宗朝，蔡京、童贯、高俅...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