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会长每年腊月二十三办一桌，雷打不动。

请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他觉着“舌头还算值钱”的。

今年名单上有祝琰，有瞿川，还有赵小满。

赵小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剁狮子头，刀往案板上一搁：“谭伯伯，我今年能带菜吗？我新试了个蟹粉狮子头，想请您给掌掌眼。”

谭会长在电话那头乐：“带！带双份，我留一份夜里下面条。”

腊月二十三傍晚，谭会长家客厅挤了七八个人。

老头住的是老单位分的房子，三室一厅，客厅摆张大圆桌就转不开身了。

厨房更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磨。

谭会长老伴前年走了，之后这桌饭都是老头自己张罗，提前三天备料，当天从早忙到晚。

祝琰去年说要来帮忙，谭会长没让：“你来了我施展不开。我这一辈子就这习惯，自己动手。”

今年祝琰到得早，拎了两坛自己酱园出的高端酱，一坛原味一坛陈皮味。

谭会长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吭声，从灶台上摸了根筷子蘸了点放嘴里，咂摸半天：“陈皮搁了多少？”

“一坛加了三两，”祝琰说，“陈皮先拿温水发透了剁碎，跟豆曲一块儿下的缸。”

“发陈皮的水呢？”

“倒了。”

谭会长拿筷子点了点她：“浪费。发陈皮那水留着，调蘸料的时候兑进去，果香能往上提一层。”

祝琰愣了一下：“我回去试试。”

谭会长把酱坛子搁灶台边上，回头冲客厅喊：“老周！你出来尝尝！”

老周是谭会长的老同事，省烹饪协会退了休的秘书长，耳朵有点背，从客厅探个头出来：“什么？”

“酱！祝家丫头做的酱！你尝尝比你去年买那日本酱油怎么样！”

老周慢悠悠踱过来，拿筷子蘸了，抿了一下，又抿一下，放下筷子看祝琰：“丫头，你这酱卖不卖日本？”

“不卖，”祝琰说，“我产能不够，先紧着国内铺。”

老周扭头冲谭会长摇头：“你听听，现在年轻人做生意挑客户。”

谭会长笑：“她不是挑客户，她是真没货。上回味极鲜老钱跟我说，他跟祝琰签了框架协议，每个月拿货得排单，插队都插不进去。”

老周“啧”了一声：“那你还叫人家带两坛来？”

“她给我的是特供，”谭会长理直气壮，“你嫉妒啊？”

老周骂了句“老不正经”，回客厅接着看电视去了。

瞿川来得最晚，进门先递了箱车厘子，谭会长看都没看：“搁门口，回头你拎回去。我血糖高不吃甜的，你下回带点你店里那泡椒凤爪，我老伴在的时候爱吃。”

瞿川把车厘子搁鞋柜上：“您早说啊，我下回带两箱。”

赵小满最后到，拎着个保温桶，桶盖一掀满屋子香。

谭会长凑过去看，狮子头卧在清汤里，每个足有拳头大，表面颤巍巍的，拿筷子一戳能弹回来。

谭会长先舀了勺汤喝了，闭眼品了两秒：“肉是手工斩的？”

“您吃出来了？”赵小满挺高兴。

“绞肉机出来的肉粒是圆的，手工斩的是不规则多面体，”谭会长拿筷子拨开一个狮子头看截面，“肥瘦比例七比三，你搁了马蹄？”

“搁了，还搁了点虾籽。”

“虾籽提鲜，好。但你这汤底——”谭会长又舀了勺汤，“你拿老母鸡吊的？”

“老母鸡加火腿。”

“火腿抢味了，”谭会长把勺子放下，“你这狮子头里的蟹粉本来就鲜，汤里再加火腿，两股鲜撞一块儿，反而把蟹粉的甜盖住了。下回汤底只用老母鸡，火腿撤了，临出锅撒两粒盐就行。”

赵小满掏出手机记：“我回去改。”

祝琰在旁边插了句嘴：“谭伯伯，您那蟹粉豆腐的姜末——”

谭会长斜眼看她：“你别学我，我那是偷懒。正经做法姜末得跟蟹粉一块儿下锅煸透了再兑豆腐，我嫌麻烦，直接撒面上。你回头别学我，学就学坏了。”

祝琰笑：“我早偷师了，去年就改了煸炒版，您猜怎么着？我店里老顾客说比您做的好吃。”

谭会长作势要拿锅铲敲她，祝琰躲到瞿川身后。

瞿川侧了侧身把她挡着，冲谭会长笑：“谭伯伯，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舌头毒嘴也毒。”

谭会长把锅铲放下：“我乐意。我这一桌子人就缺个嘴毒的，往年这帮人光说好听的，菜烧咸了也说『正好下饭』，我烧了四十年饭，不知道什么叫正好下饭？”

开席之后谭会长上了道松鼠鳜鱼，拿筷子点了点鱼背：“祝琰，你尝尝这鱼。”

祝琰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没吭声。

谭会长问：“怎么样？”

“您这鱼是拿鲈鱼做的？”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谭会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她：“你说什么？”

“背棘十根，鳜鱼十二根，”祝琰把鱼翻了个面，“您买鱼让人骗了吧？”

谭会长转头冲老周喊：“老周！你上礼拜给我送那两条『鳜鱼』哪来的？”

老周耳朵背，听了两遍才听清，放下酒杯：“老钱他外甥开的鱼档送来的，说是野生鳜鱼，我拿了两条给你拎过来了。”

谭会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被老钱外甥骗了！那小子去年卖假鳜鱼给老周——”

他忽然顿住，看了祝琰一眼，又看了瞿川一眼，慢悠悠把话接上了，“……去年卖假鳜鱼给老周那事，还是祝琰吃出来的。”

老周脸都绿了：“不能吧？老钱跟我三十年交情——”

“交情归交情，鱼归鱼，”谭会长拿筷子敲了敲盘沿，“你打电话问问老钱他外甥，问他那鱼档进的什么货。”

老周当场掏手机打过去，骂了五分钟挂掉，脸上讪讪的：“老钱他外甥说……那批货是从码头一个二道贩子手里收的，说是野生鳜鱼，其实混了一半养殖鲈鱼。他也没细看——”

“他也没细看，”谭会长把话接过去，“你也没细看，我也没细看。三个老家伙加一块儿二百多岁了，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给挑出毛病来。”

祝琰举着筷子：“谭伯伯，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谭会长瞪她，“你吃第一口就尝出来了，故意等我问。我要是没问，你就不说了？”

祝琰老实回答：“您要是不问，我回头让瞿川给您送两条真鳜鱼来。”

瞿川在旁边补刀：“我送真鳜鱼，她送假鳜鱼——不对，她送酱。您蘸酱吃，真假鳜鱼蘸了酱就分不出来了。”

谭会长气笑了：“你俩一唱一和挤兑我老头子是吧？”

转头对赵小满说，“小满，明年这桌饭你来张罗，我不做了。我做一桌子菜让仨人挑出毛病来，我丢不起这人。”

赵小满憋着笑：“谭伯伯，我手艺还不如您呢——”

“你至少不被骗，”谭会长夹了筷子鱼塞嘴里，嚼了两下又皱眉，“这鲈鱼拿鳜鱼卤汁烧的，味儿不对。祝琰，你下回做松鼠鳜鱼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上你店里吃去。”

祝琰给他倒了杯酒：“随时来，我给您留条最大的。”

饭吃到后半程，老周喝高了，开始翻旧账：“老谭，当年你给祝琰报名比赛那事，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说你一退下来的会长，手伸那么长管人家比赛的事，不合适。你当时怎么回我的？”

谭会长夹花生米：“我忘了。”

“你说——”老周拿筷子点着他，“你说『我舌头退了休，眼睛没退休』。”

谭会长乐：“这话我说得对。你看祝琰现在——”他拿筷子扫了一圈桌上，“她做的酱，她做的底料，她给瞿川那三百家店换的配方，哪样不是我当年一眼看出来的？”

瞿川在旁边点头：“谭伯伯眼光毒。当年我就看了她两分钟操作台，您看了她一眼就报名了。”

“你看两分钟是看她手，”谭会长指了指自己眼睛，“我看一眼是看她眼睛。她吃那盘松鼠鳜鱼的时候眼睛先动，筷子后动——舌头还没碰着菜，眼睛已经把不对劲的地方挑出来了。这叫天赋，教不会。”

祝琰端着茶杯听，没插嘴。

赵小满在旁边小声问她：“你当初知道自己有这天赋吗？”

“不知道，”祝琰说，“我就知道我家老陈做菜一天比一天咸，我忍了仨月忍不住了。”

赵小满乐：“所以你爸把你踢出美食局，是因为你话太多？”

“他觉得我话多，”祝琰说，“后来发现我是话准。”

散席的时候谭会长把祝琰叫到厨房，从冰箱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递给她：“拿着。”

祝琰接过来看，里头是半瓶深褐色的酱，标签手写的，字歪歪扭扭：“这是什么？”

“你奶奶的酱，”谭会长说，“二十五年前你奶奶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完。你拿回去尝尝，跟你现在做的对比着吃。你奶奶那坛子里头有股柴火味，她当年烧灶的，豆曲发酵的时候拿灶膛余温烘着，温度稳。你现在用恒温箱，温度是稳了，但柴火那股烟熏气没了——你回去琢磨琢磨，拿什么法子补上。”

祝琰攥着那瓶酱，半天没说话。

谭会长拍了拍她肩膀：“你奶奶当年也来吃过我的饭，也挑过我的毛病。她挑毛病比你狠——她吃完不说，下回带一坛自己做的酱来，让我自己对比着尝。我那会儿年轻气盛，尝完了半个月没跟她说话。”

祝琰问：“后来呢？”

“后来我服了，”谭会长说，“你奶奶那酱确实比我做得好。打那以后我俩成了朋友，她每回做酱都给我送一坛，我每回吃完都给她回个电话说哪儿好哪儿不好。她走了之后，这坛子酱我搁冰箱最里头，谁来了都不给看。”

祝琰把玻璃瓶揣兜里：“谭伯伯，我回去复刻这酱，做出来了给您送一坛。”

谭会长摆手：“别复刻。你奶奶的味儿你复刻不出来，你只能做你自己的味儿。你把柴火气琢磨明白了，做出来比她的强，那才算你本事。”

祝琰点头：“行，那我做出来比她的强，给您送两坛。”

谭会长拿锅铲虚晃一下：“你这丫头，一句软话都不会说。”

祝琰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谭伯伯，您明年还办这饭局吗？”

“办，”谭会长把锅铲搁灶台上，“我明年请老周吃鲈鱼——真鲈鱼，不装鳜鱼了。你爱来不来。”

“我来，”祝琰说，“我带真鳜鱼来。”

“你带酱就行，”谭会长冲她背影喊，“鱼我自己会买！”

祝琰下楼的时候瞿川在车里等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瓶酱掏出来给他看：“谭伯伯给了我这个。”

瞿川接过去对着路灯看了看：“你奶奶的酱？”

“二十五年前的。他说我做的酱缺股柴火味。”

瞿川拧开盖子闻了闻：“确实有股烟熏气。你回去拿熏炉试？”

“试过了，”祝琰把瓶子拿回来，“熏炉温度太高，豆子表皮焦了里头没进去。我打算拿果木炭在酱缸底下煨着，温度控制在三十五度左右，慢慢烘。”

瞿川发动车子：“你这脑子一天到晚琢磨这些。”

“不琢磨这些琢磨什么？”祝琰把酱瓶揣好，“你明年北上的五十家店，底料配方定了吗？”

“定了，就按你上回改的那版。”

“那行，我明年初把新车间产能跑满，先紧着你供。”

车子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

祝琰靠着椅背闭上眼，忽然说了句：“瞿川，你说我奶奶要是活着，她看见我现在这样，会说句什么？”

瞿川想了想：“她大概会尝一口你的酱，然后说——”

“说什么？”

“说『还行，比我差点』。”

祝琰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瞿川笑，“你奶奶能养出你爸那种犟脾气，嘴肯定不饶人。你随她。”

祝琰也笑了：“那我明年非得把柴火味琢磨出来不可。做出来比她强，她要是地下有知——”

“她要是地下有知，”瞿川把车拐进她家小区，“肯定得爬起来尝一口，然后说『还行，比我差点』。”

祝琰拿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闭嘴吧。”

车停稳，祝琰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瞿川。”

“嗯？”

“明年那饭局，你也来。”

“我年年都来，”瞿川降下车窗冲她摆手，“谭伯伯那松鼠鳜鱼我还没吃够呢。”

祝琰转身往家走，兜里揣着那瓶二十五年的老酱，心想明年腊月二十三之前，得把柴火味琢磨明白。

她推门进屋，她妈在客厅喊：“锅里有汤，你姥姥送来的——”

“什么汤？”

“你拿酱兑的，”她妈从沙发上探个头出来，“你姥姥说比你奶奶当年兑的香。她让我问你，那陈皮酱还能不能再给她两瓶？”

祝琰换着鞋，头也没抬：“行，明天给她送。”

她妈又说：“你爸今天尝了你那原味酱，说你没搁陈皮那版比你奶奶强。”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她妈学她爸那粗嗓门，“『还行，老太太当年没白教我媳妇』。”

祝琰拎着包往屋里走：“我爸这辈子就会这么夸人。”

她妈在客厅乐：“你知足吧。他当年夸你奶奶那酱，说的是『凑合能吃』。”

祝琰把包往床上一扔，掏出兜里那瓶老酱搁床头柜上。

玻璃瓶里的酱色深得发黑，对着灯看有层暗红的光。

她拧开盖子又闻了一下——柴火味底下还藏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得慢慢咂摸。

她盖上盖子，心想明儿得去趟郊区酱园，跟烧灶的老师傅聊聊。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