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琰回祝家当副总的事在圈里传开，头一个找上门的是味极鲜。

味极鲜老板姓钱，钱广发，五十来岁，长得白白胖胖，拎着两盒茶叶上祝家门。

祝德昌在客厅接待，祝琰坐旁边没吭声。

钱广发把茶叶往茶几上一搁，笑呵呵的：“老祝，咱俩斗了十几年，也该坐下来聊聊了。你闺女厉害，方德贵那事我认栽——他拿我名头出去干私活，我确实不知道。但我今天来不是赔罪的，是谈合作的。”

祝德昌“哦”了一声：“怎么个合作法？”

“祝家的调味品线走商超渠道，味极鲜走餐饮渠道，咱俩渠道不打架。你把复合调味料这块并给我，我拿餐饮渠道帮你铺，一年保底给你做五千万的销量。”

祝琰在旁边开口：“钱叔，你那餐饮渠道有多少家？”

钱广发看她一眼：“小两千家吧。”

“多少家是直营？”

“直营三百来家，剩下加盟。”

“那你拿什么保底五千万？”祝琰把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我查了味极鲜去年的年报——餐饮渠道销售额八千四百万，其中直营店四千二，加盟店四千二。你加盟店供货价压得低，毛利不到百分之十五，拿什么给我做五千万保底？赊销吧？”

钱广发脸上有点挂不住：“琰琰，你查得够细的——”

“钱叔，我不光查了年报，还查了你的供应链。你去年换了三家代工厂，最低那家出厂价压到成本线以下，拿什么撑的？辣椒精和防腐剂超标呗。方德贵那检测中心给你出了多少份假报告，你心里有数。我现在跟你并线，回头你被抽检，我这头跟着吃瓜落。”

钱广发脸沉下来：“你这丫头说话够直的。”

“我直是因为我想跟你合作，”祝琰把手机收起来，“但我得先告诉你底线在哪儿。味极鲜想跟我并线可以，三个条件——第一，你所有代工厂的出厂检测报告每季度报我一份，我派人抽检；第二，你那加盟店的供货价往上提五个点，把利润留出来换好料；第三，方德贵的事你去经侦把情况说清楚，他拿你名头干了多少事你列个单子。这三条你答应了，咱俩签三年框架协议，我拿祝家奶奶的老酱方子做高端线，走你的餐饮渠道铺货。”

钱广发看了祝德昌一眼。

祝德昌端着茶杯不吭声，意思是你跟我闺女谈。

钱广发想了半天：“第一条第二条我能答应，第三条——方德贵人都跑了，我上哪儿说清楚？”

“你手里有他签的检测合同，付款流水，”祝琰说，“交上去算你主动配合，不交回头经侦找上门，你就是被动涉案。钱叔，你挑哪个？”

钱广发叹了口长气，站起来：“行，我回去整理材料。你这边先把合作协议草稿发我看看。”

钱广发走了之后祝德昌问闺女：“你真要跟他合作？”

“爸，”祝琰给他续了杯茶，“味极鲜渠道下沉做得比咱家好，咱家商超渠道这两年让电商挤得够呛。他那两千家餐饮店要是能把咱家复合调味料铺进去，咱一年多做三千万的买卖。关键是把他绑到咱的品控线上来——他要不改配方，咱不给他供货，他自己得算账。”

祝德昌咂摸了一会儿：“你跟你奶奶真像。她当年收拾那个偷工减料的酱坊掌柜，也是先给对方递台阶，台阶不走走官司。”

“家学渊源，”祝琰笑，“这回是正面的。”

跟味极鲜的框架协议签完，祝琰把祝家奶奶的老酱方子翻出来试制。

老太太方子上写的是自然发酵，黄豆蒸熟拌曲，竹匾摊晾，日晒夜露六个月，中间翻曲三次，加盐水两回。

祝琰在城郊租了个小院子，架了二十个竹匾试做。

头一炉翻车了——霉曲温度没控制好，长了一批杂菌，整批豆子发黑发臭。

周师傅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翻曲翻早了，豆子表皮还没收干你就翻，曲霉没扎稳根。”

祝琰第二炉调了翻曲时间，长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她拿竹片刮了点酱醅尝，跟记忆里奶奶做的味儿对上了七八分。

第六个月出酱那天她爸来了，拿筷子蘸了点放嘴里，嚼了半天没吭声。

祝琰问：“怎么样？”

祝德昌把筷子放下，扭头走了。

祝琰以为翻车了，追出去问：“爸你说话呀——”

“你奶奶那味儿，”祝德昌嗓子有点哑，“回头你多做两坛，给你姥姥送一坛，她念叨好几年了。”

祝琰高端酱线投产那天正好是川味观自有生产线投产一周年。

瞿川打电话来问她：“你那边新酱出来没有？我店里想上款蘸料，拿你高端酱做底。”

“出来了，”祝琰说，“我给你送两箱，你让研发部调个蘸料配方——牛油底，加蒜泥，小米辣，香菜末，拿我酱打底，比例你试。”

瞿川试完配方打电话来：“你这酱挂口性好，蘸毛肚能挂得住。我三百家店全上，一个月用量大概四吨，你供得上吗？”

“你头批先上五十家试水，”祝琰说，“别一下全铺，万一我这头产能跟不上你断货，回头你那帮加盟商又闹。先试一个月，数据好了再全铺。”

瞿川在电话那头笑：“祝琰，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我当年一个味儿——”

“跟你学的，”祝琰说，“先小步试错，跑通了再放大。”

祝琰在祝家干到第二年，复合调味料线销售额翻了一倍半，高端酱线进了省里三家精品超市和四十多家餐饮店。

她爸祝德昌退居二线管管财务，日常经营全甩给她。

祝琰把瞿川那套研发流程搬过来，建了个小实验室，把李工从瞿川那儿借调了仨月帮忙搭品控体系。

瞿川打电话抱怨：“你把我的人借走仨月，我这边活谁干？”

“你自己盯着，”祝琰说，“你当年不也自己盯实验室盯了半年？”

瞿川认栽。

祝琰把川味观的底料订单接过来那天，瞿川来祝家签合同。

签完字祝德昌留他吃饭，饭桌上俩人聊起来。

瞿川说：“老祝，你闺女现在比我当年还狠。上回我跟她谈底料供货价，她拿三家原料商的报价单压我，把我说得哑口无言。”

祝德昌笑：“你当年挖她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想到了，”瞿川喝了口酒，“我第一回尝她做的虾仁就知道，这丫头早晚要自己立山头。我不过是先搭个梯子让她往上爬——她爬上去回头还能拉我一把。”

祝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你俩背后说我什么呢？”

“说你坏话，”瞿川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这肉烧得不行，糖色炒过了。”

“你少来，”祝琰把菜放桌上，“这肉我拿你新调的底料炖的，你吃第二块就得服软。”

瞿川吃第二块的时候不吭声了。

祝德昌哈哈大笑。

当天晚上祝琰开车送瞿川回酒店。

瞿川坐副驾上忽然说：“我明年打算把川味观往北边扩，先开五十家。你这边复合调味料线能不能跟上？”

“你先把北边的店开起来，”祝琰说，“我今年底新车间投产，产能翻一倍。你那五十家店用量我吃得住。”

瞿川点头：“行。另外——”他顿了一下，“我明年想搞个联合品牌，拿你高端酱做联名礼盒，进商超。利润对半分。”

祝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算账，拿我的酱贴你的牌——”

“贴你的牌也行，”瞿川说，“我出渠道你出货，牌子挂『川味观×祝家酱』。”

祝琰想了想：“行。但礼盒里得配份我的老酱方子故事，把你那川味观底料怎么从辣椒精改回天然香料的事也写进去——咱俩绑一块儿卖的是『真材实料』这四个字。”

瞿川伸手跟她击了个掌：“成交。”

祝琰把瞿川送到酒店门口，瞿川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祝琰，你爸当年把你踢出美食局，后悔不？”

祝琰降下车窗：“他后不后悔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不后悔。”

瞿川笑着摆手走了。

祝琰把车开回家，她妈在客厅等她：“你姥姥今天喝了你的酱兑的汤，说比你奶奶当年做的还香。”

祝琰往沙发上一瘫：“那是姥姥给我面子。”

“你爸也这么说，”她妈挨着她坐下，“你爸说你这酱方子比你奶奶多了一味——你加了点陈皮。”

祝琰愣了一下：“我爸尝出来了？”

“他说你奶奶那方子偏咸鲜，你加了陈皮提了果香，回口更干净。他说你这叫偷师还改良，比老太太狡猾。”

祝琰乐了：“回头我给他做一坛专供的，不加陈皮，让他对比着喝。”

她妈拍了拍她手：“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服了。”

祝琰没接话，躺沙发上闭着眼笑了。

年底省餐饮协会办年会，祝琰拿了“年度创新人物”奖，颁奖嘉宾是谭会长。

老头把奖杯递给她的时候低声说：“丫头，当年我给你报名比赛的时候就觉得你行。现在看，我眼光还行。”

祝琰接奖杯的时候也低声回他：“谭伯伯，您当年打包那半份虾仁，我记着呢。”

谭会长哈哈大笑。

台下瞿川坐在第一排鼓掌。

祝琰下台之后坐他旁边，瞿川递了杯水过来：“明年有什么打算？”

“扩产能，”祝琰说，“新车间投了六千万，得跑满负荷才能回本。你那边北上的五十家店抓紧开，别让我产能空转。”

瞿川点头：“行，开春就动。”

祝琰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猜方德贵现在在哪儿？”

“你不是说跑外省了吗？”

“前天经侦打电话来说人抓着了，在云南边境一个小县城，开了个烧烤摊。他躲了两年，受不了没辣子吃，自己开了个摊子卖烤串，结果烤串料里辣椒精超标，被人举报了。”

瞿川愣了两秒，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这人也算死在自己手艺上了。”

祝琰也笑：“所以说做人不能掺假。舌头这东西，你糊弄它一时，它记你一辈子。”

瞿川举杯跟她碰了一下：“敬舌头。”

祝琰碰回去：“敬真材实料。”

俩人碰完杯，台上谭会长开始念明年协会的工作计划，说要把省里青年厨艺交流赛办成常规赛事。

祝琰低头给赵小满发了条微信——那圆脸姑娘去年自己开了家淮扬菜馆，生意不错。

微信发出去：“明年比赛你当评委还是选手？”

赵小满秒回：“评委！我终于熬出头了！你呢？”

祝琰打了两个字：“赞助。”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台上谭会长正说到“明年赛事要扩大规模”，台下稀稀拉拉有人鼓掌。

祝琰跟着拍了两下手，转头看见瞿川在跟旁边人递名片。

她没叫他，自己拿了块桌上的点心吃——是酒店自己做的绿豆糕，甜度压得不够，豆沙里油搁少了，吃着干噎。

祝琰咽下去喝了口水，心想回头得给这家酒店供点好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