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琰在瞿川那儿干到第五个月，出事前一周她回了趟家。

她爸祝德昌把方德贵的事摆平了——三百万合同瞿川帮忙谈成三年分期，方德贵偷盖公章的事祝德昌报了警，经侦立了案。

方德贵从味极鲜跑了，据说去了外省。

祝德昌把采购部重新洗了一遍，换了自家一个远房表弟管采购，祝琰她妈天天打电话让她回去帮忙。

祝琰没回。

她跟瞿川的研发线刚跑顺，新配方底料上市第一个月销量环比涨了百分之十一，川味观老板群里几个加盟商点名要见研发负责人。

祝琰不想半道撂挑子。

出事那天是周三。

瞿川去外省开连锁协会的会，祝琰在实验室盯一批新调的藤椒油。

下午三点李工推门进来，脸色不对：“祝琰，你来看这个。”

李工电脑屏幕上开着省市场监管局官网的通报——“川味观”红油底料被抽检出“辣椒红素超标”，批次是三个月前的老配方，通报编号清清楚楚。

底下附了抽检报告，送检单位是一家叫“味极鲜检测中心”的第三方机构。

祝琰盯着屏幕看了十秒：“老配方三个月前就停了，市面上的库存早就消化完了，怎么现在抽出来超标？”

“你看抽检日期，”李工指着报告，“样品是上周从川味观城西店抽的。城西店上个月刚从代工厂陈老板那边补过一批老配方底料——陈老板改配方之后把老库存全压给城西店了，城西店店长不知道，正常收货上架了。”

祝琰抓起手机给瞿川打电话。

瞿川在开会，压着嗓子听完，说了句“我今晚赶回来”，挂了。

祝琰放下电话想了想，问李工：“味极鲜检测中心什么来头？”

李工查了一下：“去年刚注册的民营检测机构，法人代表叫方德贵。”

祝琰“操”了一声。

方德贵没去外省。

他改了个名字，在邻市注册了家检测公司，专接餐饮企业的抽检业务。

这回川味观被抽，是有人以顾客身份举报的——举报人留的名字是假的，但举报材料里附的购买小票是城西店真实的。

瞿川当晚十点赶回公司，进门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方德贵背后是谁？”

“味极鲜，”祝琰说，“方德贵从你家跑了之后在味极鲜干了俩月，采购总监的位置没坐稳就被挤下来了——味极鲜老板嫌他手脚不干净。但他走的时候把味极鲜的渠道摸清了，现在拿检测公司当幌子，专接味极鲜竞争对手的抽检单，靠这个挣钱。”

“川味观是他第几家？”

“第三家。前两家都是小连锁，交了罚款换了供应商就没事了。但他这回捅的是你——川味观三百家店，一旦通报坐实，下架整改至少一个月，损失少说两千万。”

瞿川在屋里转了两圈，停下来：“你有什么办法？”

“两条路，”祝琰说，“第一条，你找关系把通报压下去，但方德贵肯定还有后手，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第二条，硬碰——你不是认识省里厨协和餐饮协会的人吗？把方德贵拿钱办事的事捅到市场监管局，同时你让城西店把老库存底料的进货单，销售记录全调出来，证明这个批次是代工厂违规压货，你不知情。两边一夹，方德贵那检测中心的资质保不住。”

瞿川盯着她：“你猜我选哪条？”

“你肯定选第二条，”祝琰说，“你瞿川要是肯低头压通报，当初就不会从路边摊干到三百家店。”

瞿川乐了：“行，你跟我一块儿去。明天上午市场监管局的人来店里取证，你负责跟他们讲清楚配方新旧批次的事，我负责找协会那边的人背书。”

第二天上午祝琰在城西店后厨等着。

市场监管局来了俩人，一男一女，男的姓吴，四十来岁，脸板得跟铁板似的。

祝琰把新旧配方对比检测报告，代工厂进出货台账，城西店收货记录全摊桌上，一条一条指给他看。

吴科长翻了两页：“你这些报告只能证明你换了配方，不能证明城西店那批货你不知道——”

“吴科长，”祝琰说，“城西店那批老配方底料是陈老板私自压货，川味观采购系统里没有这笔订单记录。您看收货单——城西店店长签收的时候备注了『代工厂补发样品』，陈老板拿『样品』当幌子把两吨老库存塞进店里，店长以为真是样品，上架试卖了两天。您要是不信，调川味观总部采购系统的订单日志，跟城西店的收货记录一对就清楚了。”

吴科长翻到收货单那页，看了两眼，脸色缓了点：“陈老板那边你们怎么处理？”

“已经终止合作了，”瞿川从门口进来，递了张名片，“吴科长，这是我们的整改报告——川味观以后所有底料改用自建生产线，不再找代工厂，配方变动报省厨协备案。另外关于这次抽检的检测机构，我们查了一下——味极鲜检测中心的法人方德贵，去年刚从我们公司离职，离职原因是涉嫌职务侵占，我们已经报案了，经侦那边有案底。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经侦核实。”

吴科长接了名片，沉吟了一会儿：“行，材料留下，我们回去核。但通报已经发了，撤回来要走流程，至少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我们等，”瞿川说，“但您那边核清楚之前，能不能先出个补充说明？就说川味观涉事批次为代工厂违规供货，企业已主动配合调查。有这句话，我就能跟加盟商交代。”

吴科长想了想：“我回去打报告，三天内给你答复。”

三天后补充说明出了。

方德贵的检测中心被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查出他接味极鲜的单子出假报告，专挑对手企业抽检，一年挣了四百多万黑钱。

方德贵第二次跑路，这回真跑外省去了，经侦挂了网上追逃。

川味观三百家店没下架，但瞿川借这个由头把代工厂全砍了，砸钱在城东工业园建了条自有生产线。

祝琰当技术总监，带着周师傅和李工没日没夜盯了两个月，把全线产品的配方都翻了一遍——辣椒精全部拿掉，香精能减的全减，天然香料比例往上提。

新生产线投产那天瞿川请全公司吃饭。

饭桌上他端了杯酒站起来：“这杯敬祝琰。没她，我这三百家店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凉着呢。”

祝琰端着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别光敬我。你把那三千万省下来的代工费投到研发部，给我换台新色谱仪——李工那台二手货第三位小数就没准过。”

全桌人笑。

瞿川说：“换！明天就买！”

祝琰在瞿川那儿干到第八个月，她爸祝德昌打了个电话来，语气不对：“琰琰，你回来一趟。”

祝琰问怎么了。

祝德昌说：“你姥姥住院了，你妈天天在医院守着，家里公司两头跑不过来。另外……”他顿了一下，“你那摊子事我琢磨明白了，你回来当副总，采购和品控全归你管。”

祝琰第二天回了家。

她姥姥是急性胆囊炎，手术做完没大碍。

祝琰在医院陪了一下午，晚上跟她爸在客厅坐着。

祝德昌泡了壶茶，给她倒了一杯：“瞿川那儿干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他给我开了个技术总监，年薪加分成一年到手小两百万吧。”

祝德昌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两百万？瞿川那小子够大方啊——”

“爸你直说，”祝琰看着他，“你让我回来到底图什么？”

祝德昌搓了搓脸：“方德贵走了之后采购部换了三拨人，一拨比一拨贪。你表叔上个月被人请了顿酒，回来就跟一家新供应商签了合同，进的货我尝了一口——跟你说的那个三级的差不多。”

他叹了口气，“你爸这双舌头不行，尝不出那些弯弯绕。你奶奶当年把账房顶了，我现在明白她为什么非得自己上。”

祝琰想了想：“我回来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采购和品控我全权管，你不能背着我签字；第二，我带着瞿川那边的关系回来——祝家的复合调味料线跟瞿川的川味观绑着做，他那边三百家店用量稳定，我拿这个当底跟原料商谈价，能把成本压下来两成；第三，”祝琰竖起三根手指，“你把我奶奶当年那套老酱方子给我，我拿它做高端线——你这些年光做低端走量，把奶奶那套东西全扔了，可惜了。”

祝德昌愣了：“你奶奶那方子你尝过？”

“小时候她做酱我蹲灶台边上偷吃，”祝琰说，“记得味儿。你库房里那坛二十年的老酱底子我看了，保存得还行，能当引子。”

祝德昌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去书房翻了半天，翻出个牛皮纸本子扔桌上：“你奶奶的方子，手写的，字丑你别嫌。”

祝琰翻开本子第一页，老太太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做酱如做人，料真日子长。”

祝琰眼眶热了一下，把本子合上：“爸，我回来。但我先跟瞿川说一声，他那边的研发线我不能全撂——我两头跑，你这边给我配个副总管日常。”

祝德昌点头：“行，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