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会长的青年厨艺交流赛办在省城老会展中心，说是交流赛，其实一半是比赛一半是招人——底下坐着的评委除了厨协那帮老爷子，还有几个餐饮连锁的老板，眼睛都盯着台上看谁手底下能挖人。

祝琰在后台换衣服，旁边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你就是祝琰？谭会长亲自报名的那个？”

“嗯。”

“我叫赵小满，”圆脸姑娘递了根能量棒过来，“你吃不吃？我紧张就饿。”

祝琰接了：“你不怕我下毒？”

赵小满乐了：“你下毒图什么呀？咱俩又不是一组。”

赵小满做的是淮扬菜，祝琰抽签抽到了川菜组。

她一道水煮牛肉，一道鱼香肉丝，一道麻婆豆腐，都是家常菜。

旁边几个选手瞅她案板，有个染黄毛的小子嘀咕：“谭会长亲戚吧？这菜谱也太素了。”

祝琰没理他。

她切牛肉的时候，评委席上一个人站起来了。

那人四十出头，穿件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脖子上挂了个牌子写“瞿川”——省餐饮协会副会长，连锁品牌“川味观”的老板，据说身家九位数。

瞿川走到祝琰操作台旁边站着看。

祝琰正给牛肉上浆，手没停。

瞿川看了两分钟，忽然开口：“你淀粉搁少了。”

祝琰说：“我知道。”

“知道还少搁？”

“这牛肉是今天早上现宰的，纤维没僵，搁多了锁死口感。搁半钱，滑锅的时候糊化刚好挂住肉汁，入口先滑后弹。”

瞿川“嗯”了一声，又问：“鱼香肉丝你糖醋比例多少？”

“六比四。”

“大众口是七比三。”

“那是馆子口，”祝琰把泡椒剁碎，“比赛用本地二荆条，辣度比外地高两成，糖七的话腻口，六正好压辣提鲜。你回头尝尝就知道了。”

瞿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回评委席了。

旁边几个选手面面相觑，黄毛小声说：“这人谁啊？跟瞿老板这么说话。”

祝琰头也没抬：“他问我答，有什么说什么。”

结果出来，祝琰川菜组第一。

评委评语：“火候分毫不差，调味精准，对食材状态判断极准。”

瞿川在底下加了句评语：“这姑娘舌头值钱。”

颁奖的时候瞿川亲自给她递证书，低声说：“有没有兴趣聊聊？”

祝琰说：“聊什么？”

“聊你爸那摊子事。”

祝琰晚上跟瞿川在会展中心旁边的面馆坐下。

瞿川点完菜第一句话：“你爸跟方德贵的事我听说了。方德贵现在在味极鲜当采购总监，把你家下季度供应商报价翻倍卖给味极鲜，这事在圈里传遍了。”

祝琰筷子一顿：“翻倍？”

“翻倍。而且他走之前还做了个局——用你家名义跟三个原料商签了赊购合同，货到付款周期四十五天，总金额三百多万。你爸现在货拿了，钱没付，人家原料商找你爸要账呢。”

祝琰放下筷子：“我爸没跟我说。”

“你爸要脸，”瞿川倒了杯茶推过去，“但你得管。那三个原料商里有一个是我老熟人，我问了，合同上盖的确实是祝家的章。方德贵走之前偷盖的，但章是真的，打官司你爸也赖不掉。”

“你找我，”祝琰看着他，“想干什么？”

“两件事。”瞿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帮你爸把这三百万的账平了——我有渠道能跟那三家谈延期；第二，你到我这儿来，帮我做产品。”

“什么产品？”

“复合调味料，”瞿川说，“川味观现在三百家店，底料全是代工厂做，一年采购额八千万。代工厂给我什么料我吃什么料，出了问题我兜着。我想自己搞个研发线，缺个能拍板的舌头。”

祝琰想了想：“条件呢？”

“你爸那边我出面摆平，但你得跟你爸说清楚——方德贵的事让他别捂着，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捂着只会让味极鲜拿这个当把柄一直捏他。”

祝琰点头：“行。”

瞿川笑了：“你不问问待遇？”

“你给多少？”

“年薪四十万，研发线利润分成五个点。”

祝琰端茶敬他：“成交。”

第二天祝琰回家跟她爸摊牌。

祝德昌坐在客厅抽烟，茶几上摆着三封律师函。

祝琰把瞿川的方案说了，祝德昌闷了半天：“你让外人插手咱家的事？”

“爸，”祝琰坐他对面，“方德贵偷盖公章签的三百万合同，你不让外人插手，你自己摆得平吗？”

祝德昌不吭声。

“瞿川那边的渠道我打听过了，他跟那三家原料商的老板都是十几年交情。他出面谈延期，比你一家一家上门磕头管用。”

祝德昌把烟掐了：“他图什么？”

“图我做他的产品研发。”祝琰说，“爸，我在你公司里就是个摆设——采购部我查不了账，销售部我插不上嘴，方德贵走之前还给我穿小鞋。我去瞿川那儿，至少他说了算的事我能拍板。”

祝德昌看了闺女半天，忽然笑了：“你跟你奶奶一个德行。你奶奶当年就是嫌我爷爷算账慢，自己拿算盘把账房给顶了。”

“那你同意了？”

“同意。”祝德昌站起来，“但你记着——你爸还没死呢，等我把这摊子收拾干净了，你回来给我当副总。”

祝琰当天下午就去瞿川公司报到。

瞿川的研发部在城东一个旧厂房里，三层楼，底下两层做车间，顶楼是实验室。

祝琰推门进去，里头坐了三个人——一个秃顶老头在熬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在摆弄色谱仪，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角落里啃干脆面。

瞿川介绍：“这是周师傅，负责油料；李工，负责理化分析；小孙，打杂的。加上你，研发部四个人。”

祝琰看了看实验室那台二手色谱仪，问李工：“这台机器做氨基酸态氮能到小数点后几位？”

李工推了推眼镜：“两位。第三位不准。”

祝琰点头：“够用了。周师傅，您现在熬的什么油？”

周师傅头也没抬：“辣椒油。瞿老板要的，说是要能挂住串串那种。”

祝琰凑过去闻了闻，又拿筷子蘸了点放舌尖上：“辣椒用的是贵州子弹头？”

周师傅手上停了一下：“你尝出来了？”

“子弹头辣度冲，香度不够，你加了二荆条提香，比例大概是七比三。但油温高了——二荆条一百六下去，香味还没出来就先焦了，你改成一百四，二荆条下去熬三分钟再放子弹头，关火之后拿余温焖一宿，香度能提两成。”

周师傅愣了：“你哪儿学的？”

“没学过，”祝琰说，“吃出来的。”

周师傅转头看瞿川：“老板，这丫头行。”

瞿川靠在门框上笑：“我挑的人，能不行吗？”

祝琰在瞿川那儿干了两个月，把川味观三百家店的底料配方全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周她发现一个问题——川味观主打的红油底料，代工厂给的配方里加了大量辣椒红素和辣椒精，靠色素和化学辣度撑味，真正的辣椒和花椒用量省了一半。

她拿着检测报告去找瞿川。

瞿川正在办公室里看店里的监控——几家直营店后厨的实时画面。

祝琰把报告拍他桌上：“你这红油底料，辣椒精用量超国标一点二倍。代工厂胆子够肥的。”

瞿川看了一眼报告，脸沉下来：“我每个月打八百万的货款，他给我用辣椒精？”

“不止，”祝琰翻到第二页，“你这款底料煮出来辣度够，颜色红，但香味层次薄得跟纸一样。老顾客可能吃不出来，但只要换一个舌头灵点的，一口就能尝出不对。我拿你这款底料跟重庆一个老牌子对比着煮了锅毛肚，盲测五个人，四个人说老牌子的香。”

瞿川把报告合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代工厂老板姓陈，跟我合作六年了。当初是我从路边摊把他扶起来的，现在他厂子一年做我八千万的生意，翅膀硬了。”

“你想怎么弄？”

“换人来不及，”瞿川站起来走到窗前，“三百家店的底料库存只够半个月。我要是现在断了他的货，川味观半个月后就得关店。”

祝琰想了想：“那你给我半个月。我拿他的底料做基底，重新调配方，把辣椒精用量降下去，拿天然香料把味道补回来。你让代工厂按新配方生产，他要不干你就拿合同压他——合同里肯定有品质条款吧？”

瞿川回头看她：“有。但代工厂会拖，改配方要重新跑检测，换包装，调供应链，半个月他真不一定能干完。”

“那就逼他，”祝琰说，“你先把订单量砍三成转给别家做急单，告诉他——要么改配方，要么以后川味观一单都不给他。”

瞿川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祝琰，你爸要知道你这么狠，当初就不该放你走。”

“我爸就是太不狠了，”祝琰把报告收起来，“方德贵在他眼皮底下搞了三年他才发现。我这叫家学渊源——反面教材那种。”

瞿川笑出了声。

半个月后新配方跑通。

祝琰拿新底料煮了一锅给瞿川尝，瞿川吃了三口放下筷子：“辣椒精没了？”

“没了。我用贵州子弹头配茂汶花椒，辣度靠辣椒素本身撑，香味靠花椒和八角小茴香打底。成本涨了百分之四，但你把代工厂那部分辣椒精的钱省下来，实际成本只涨了百分之一点八。”

瞿川拿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毛肚：“顾客吃惯了老口味，换配方会不会有人吃出来？”

“会，”祝琰说，“但吃完第二口就忘了。老配方是辣得冲，香得假，新配方是辣得稳，香得真。你信不信，第一个月会有老客说『味道变了』，第二个月这帮人比谁吃得都欢。”

瞿川拍板换配方。

代工厂陈老板一开始拿合同说事，瞿川直接甩了新合同过去——订单量从八千万砍到五千万，剩下三千万转给祝琰找的两家备用厂。

陈老板熬了三天，第四天打电话服软：“瞿总，我改，我全按您说的改。”

瞿川挂了电话跟祝琰说：“陈老板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想请你吃饭。”

“不吃，”祝琰说，“你告诉他，把辣椒精那笔账省下来的钱拿去给车间工人涨工资，比请我吃饭强。”

瞿川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