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琰把筷子搁下的时候，满桌人都停了。
“咸了。”她说。
祝琰她妈在桌子底下踢她，没踢着。
她爸祝德昌脸上挂不住，冲着厨房喊：“老陈，过来。”
老陈系着围裙小跑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先生？”
“大小姐说咸了，你尝尝。”
老陈犹豫了一下，拿双干净筷子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的尾巴——那地方卤汁挂得最少。
嚼了嚼，脸色变了：“……是，我最后收汁的时候手抖多搁了半勺盐。”
祝德昌的筷子“啪”一声拍桌上：“第三回了。老陈，你在我家干了八年，前七年我从来没说过你一个不字。你最近怎么回事？”
老陈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可能阳了之后味觉没恢复利索。”
“那你早说啊！”祝德昌嗓门拔高了，“我这今天请的是谁？谭会长！谭会长嘴多刁你不知道？他要是吃出毛病来，我这脸往哪儿搁？”
祝琰她妈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老祝，老陈也不是故意的，赶紧换两个菜——”
“来不及了，”祝德昌看表，“谭会长十分钟就到。”
他转头看祝琰，眼神里带着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琰琰，你刚才吃第一口就看出来了？”
“闻出来的。”祝琰说，“鳜鱼腌的时候底盐就重了三分，收汁又补了一勺，两头一撞，盖都盖不住。”
祝德昌愣了两秒，忽然拍板：“今天你来掌勺。”
祝琰她妈当场炸了：“祝德昌你疯了吧？谭会长什么人物？你让琰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去糊弄——”
“她不是糊弄，”祝德昌盯着闺女，“你行不行？”
祝琰站起来，把袖子一撸：“给我二十分钟。老陈，带我看一眼灶上还有什么。”
老陈像抓住救命稻草，领着祝琰往厨房走。
祝琰她妈在后面叹气：“这爷俩，一个敢想一个敢干，回头谭会长一筷子下去，祝家的脸就——”
“妈，”祝琰回头，“你上次说我做的糖醋排骨比老陈强，这话还算数吗？”
她妈嘴张了张，不吭声了。
二十分钟后，谭会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八道菜。
六道是老陈提前做好的，两道是祝琰现赶的——一道清炒虾仁，一道蟹粉豆腐。
谭会长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先吃老陈那道松鼠鳜鱼，嚼了两下，筷子尖在盘沿上点了点，没说话。
又吃了一口虾仁，眼睛眯了一下，再夹第二筷子。
蟹粉豆腐他吃了三勺，最后拿勺子把盘底的汤汁刮干净了，拌进米饭里。
“老祝，”谭会长放下筷子，“你家换厨子了？”
祝德昌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透了：“没有没有，还是老陈——”
“这两道不是老陈的手艺。”谭会长看着他，“老陈做菜规矩，但这两道菜胆子大。虾仁上浆少搁了半钱生粉，火候快了八秒，入口更弹。蟹粉豆腐敢用姜末压腥不用料酒，这是对自己的蟹粉有绝对把握才敢这么干。谁做的？”
祝德昌看了闺女一眼。
祝琰站起来：“谭伯伯好，我做的。”
谭会长上下打量她：“多大了？”
“二十三。”
“学厨的？”
“学金融的。”祝琰说，“在伦敦政经读了一半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家里饭好吃。”
谭会长乐了，笑完正色看她：“丫头，你舌头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祝琰想了想，指着桌上那盘松鼠鳜鱼：“这盘鱼用的不是鳜鱼。”
满桌人全愣了。
祝德昌脸都白了：“琰琰你别胡说——”
“鳜鱼背鳍有十二根硬棘，”祝琰说，“老陈处理的时候留了两根没剔干净，我嚼着了。但这盘鱼的背棘是十根，而且棘的排列不对——应该是鲈鱼。老陈，你买鱼的时候让人骗了。”
老陈脸“唰”地白了：“不能啊！我是在老周那儿拿的货，八年了——”
谭会长把鱼翻了个面，拿筷子拨拉了两下背鳍，数了数，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老周？你最近是不是给人调包了鳜鱼？”
电话那头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谭会长“嗯”了两声挂了，“老周说上礼拜他伙计贪便宜从码头收了一批『野生鳜鱼』，刚发现是养殖鲈鱼冒充的，正挨个给老主顾赔钱呢。”
他转头看祝琰，眼里带了点意思，“你这舌头，老周那批货赔出去二十多万了，你是头一个吃出来的。”
祝德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谭会长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老祝，你这闺女比你那破公司值钱。”
又对祝琰说，“丫头，下个月省里有个青年厨艺交流赛，我给你报个名？”
祝琰还没说话，她妈先急了：“谭会长，她学金融的——”
“学金融的舌头更值钱，”谭会长笑，“这年头缺的是会算账的厨子，不是会颠勺的会计。”
祝琰她妈还想说什么，祝德昌一咬牙：“去！谭会长您给牵个线，让她去。”
祝琰看了她爸一眼，没吭声。
她妈晚上跟她嘀咕：“你爸是看谭会长开了口，顺杆爬。”
祝琰说：“妈，谭会长那盘蟹粉豆腐刮底刮了三勺，走的时候还打包了半份虾仁。他要是不满意，打包干什么？”
她妈不说话了。
祝琰第二天去公司找她爸。
祝家做的是调味品生意，主营酱油和复合调味料，在省里算二线牌子。
祝德昌给她在采购部安了个位置，说是从基层做起。
祝琰上了三天班，第四天出事了。
采购部经理姓方，方德贵，四十来岁，是祝德昌他老婆那边拐着弯的亲戚。
祝琰去仓库盘货，发现上个月进的五千箱生抽，标签上写的是“特级酿造酱油”，倒出来一闻——三级都勉强。
她拿着样品去找方德贵。
方德贵正泡茶，看她进来笑呵呵的：“琰琰啊，仓库味儿大吧？让小刘给你拿个口罩——”
“方叔，”祝琰把瓶子搁他桌上，“这批货不对。”
方德贵拧开盖子闻了闻，面不改色：“哪不对了？味挺正的嘛。”
“正？”祝琰拧开另一瓶自家老库存，“你对比闻。这瓶氨基酸态氮绝对到不了0.8，标着特级卖，一箱多赚四十，五千箱就是二十万。方叔，账不是这么算的。”
方德贵脸沉下来：“琰琰，你刚来，有些事你不懂。这批货是特殊渠道，利润高，你爸也知道。”
“我爸知道？”
“你可以去问。”
祝琰真去了。
祝德昌在办公室听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琰琰，”祝德昌搓了把脸，“方德贵是你舅姥爷那边的人，跟了咱家十二年。这批货……我确实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进？”
“这二十万是填去年酱料线亏空的，”祝德昌压低声音，“去年大豆涨了三成，我压着没涨价，结果——”
“结果你拿劣质酱油糊弄老主顾？”祝琰站起来，“爸，咱家牌子在省里卖了二十年，靠的就是货真价实。你这一批下去，老顾客吃出来，以后谁还买？”
“吃不出来，”祝德昌也急了，“这才0.8降到0.7，老百姓尝不出来——”
“我尝出来了。”祝琰盯着她爸，“爸，我吃第一口就尝出来了。你信不信，省里那些老厨子，十个里有八个能尝出来。”
祝德昌不说话了。
爷俩僵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方德贵在背后把祝琰告了一状，说她越权查账，破坏采购流程，不服从管理。
祝德昌开家庭会，她妈哭哭啼啼说闺女不懂事，她姥姥打电话来骂祝德昌胳膊肘往外拐。
祝琰坐在那儿听了四十分钟，站起来说：“行了，我走。”
她妈愣了：“你走哪儿去？”
“辞职。”祝琰说，“爸，那五千箱酱油，你最好赶紧召回。方德贵那边我查了，他小舅子开的商贸公司专做这种贴牌货，你跟他捆着，早晚出事。”
祝德昌拍桌子：“你翅膀硬了是吧？出了这个门你别后悔！”
祝琰走到门口回头：“爸，你记着今天这顿火。等那批货出事了，你连发火的劲儿都没有。”
她走了。
三天后祝德昌收到方德贵递上来的辞呈——方德贵带着采购部俩骨干跳槽去了对家“味极鲜”，走之前把祝家下季度的供应商报价全带走了。
祝德昌这才咂摸过味儿来，给闺女打电话，祝琰没接。
发微信，祝琰回了一行字：“爸，我在谭伯伯那儿帮忙呢。你那摊子我先不掺和了，等我攒够本钱再说。”
祝德昌对着手机骂了句“小兔崽子”，转头让财务把方德贵经手的所有单子翻出来查。
这一查，窟窿比五千箱酱油大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