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前那道银灰人影递出玉简的时候，苏清霄没接。
“什么条件？”
“天道说，秘藏可以给你们看，但看完了你们得答应一件事——五处古禁的制衡印记全部撤掉，五灵本源交归天道调度。作为交换，天道允你们在三界之内另择一处清净地，不干涉你们修行传道，也不追究你们之前阻挠天序的事。”
谢临渊冷笑了一声：“先给甜头再收嘴，这套路跟凌霄当年谈条件的嘴脸一模一样。”
苏清霄也没多话，抬手金紫道韵在身前铺开一道光幕，直接绕开那人影往殿门走：“秘藏我们先看了再说。答不答应，看完再讲。”
银灰人影没有拦，只是侧身让开了半步，神念平平地传过来：“天道说了，你们会看完再想，想完了再回话。它不急。”说完身形散成一缕银灰光丝缩进虚空缝里没了。
苏清霄跟谢临渊对了一眼，两人都没把那个条件当回事，径直推开殿门往里走。
星殿内部的星雾比外面浓得多，一脚踏进去四周景象就变了。原本残破的星殿岩壁瞬间被银白雾气吞没，脚下踩着的虚空残片也化成一片平坦的银灰色地面，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看不到边界。
苏清霄脚步一顿，眉心道印跳了两下。“幻阵。上古先民留的心幻禁制，拿星墟残存的星力当引子照人执念用的。不是天道现布的，但天道肯定在外围加了料。”
谢临渊拔剑横在身侧，龙瞳往雾里扫了一圈：“先民布这种阵一般是为了筛人。心志不坚的进不去核心，被幻境困住永远留在雾里。问题不大，你护住本心就行。”
“你也是。”苏清霄话没说完，脚底下的银灰地面忽然往两边裂开，一股无形力道把她跟谢临渊往相反方向推。谢临渊伸手想拽她，指尖差了一寸没够着，雾气一涌上来两人之间隔了不知道多远。
苏清霄稳了稳身形站在雾里。周围银白雾气翻涌了一阵慢慢沉下来，眼前景象凝实成型。万里山河铺开，赤岩墟的火焰熄了，山狱的群山光秃秃的没半点灵气，风墟那边安静得一根风丝都不飘，雷渊上空干干净净连片云都没有。黑水渊的潭面凝固成一块死冰。五处古禁全没了动静，五灵的本源气息一点都感知不到。
她走在山河之间，脚下的地面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活气。路边的草木全是灰扑扑的颜色，风一吹哗啦啦掉叶子，掉完就不长了。远处有城池有人烟，可那些人走路吃饭干活全是一个节奏，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天上偶尔飞过几个修士，飞的路线都差不多直来直去，没有一个拐弯的。
苏清霄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这就是天道要的秩序——五行归位万道同寂。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变数没有意外，也没有任何一点活气。
“你做的一切都是白费。”雾里飘来一个声音，分不清远近，“天道大势不可逆。你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看这山河，早晚都是这个样子。”
苏清霄在灰扑扑的地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路边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树干是硬的，能摸出纹路来，可手指头贴上去没有半点温度。她在心里问自己：你怕不怕这个结局？怕。这确实是她最怕的东西。从北境一路杀到九天，从江湖打到墟境，她守的就是不让这灰扑扑的死寂把活生生的世间全盖了。
但怕归怕，怕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拦不了一世，我拦一时。我拦完这一时，后面还有人接着拦。”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拿我最怕的东西吓我，说明你也知道这东西还没成真。真成真了你用不着跟我废话。”
金紫道印在眉心猛一亮，共生道则往外一炸，灰扑扑的山河跟镜子似的裂出蛛网纹，一片片往下掉。苏清霄抬脚从碎裂的幻境里走出来，银白雾气重新围上来但没再凝出新东西。
另一边谢临渊在雾里站了一会儿。他眼前的战场比苏清霄那边直白得多——地上躺了一地人，穿的都是他认得的甲胄，远处苏清霄倒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手边散着镇岳剑。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那儿没动，手指头搭在她腕脉上也没收回来。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一声，站起来把青锋剑往地上一插：“这要是真的，我早就拔剑找天道玩命去了，还蹲这儿探什么脉。”
剑光一闪，满地尸首跟倒了的幻影似的碎成雾散掉。他抬脚往前走，雾里传来一个声音：“你不怕？”
“怕啊。谁说不怕。”谢临渊头也不回，“怕归怕，日子照过仗照打。她倒了我替她打，我倒了轮到她替我打。用不着你一个幻阵替我操心。”
剑心澄明如镜，星雾被剑意撑开一条道，他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苏清霄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两人对了一眼，都没问对方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过了。”苏清霄往前面看，星殿深处的岩壁上原本暗着的古纹全亮起来了，一条通道在星岩之间开出来，往核心延伸。她刚迈出一步，岩壁阴影里一缕银灰光丝悄悄动了一下。
谢临渊龙瞳一凝：“等等。”他剑尖一挑把那缕光丝从岩壁缝里剔出来，光丝在剑尖上扭了两下散了，“天道在幻阵后头还藏了东西。等我们闯完幻阵心神耗得差不多了再动。”
苏清霄凑近看了看岩壁缝里的痕迹，光丝散掉的地方还留着秩序纹路的刻印，刻得很细密，从缝里往深处延伸。“天道提前在星墟禁制缝隙里埋了触发式的秩序暗桩。幻阵是第一道，暗桩是第二道。闯过幻阵的人心神刚松下来最容易中招。”
“能拆？”
“能拆。但拆了这处它别处还有。”苏清霄把道丝往缝里探了探，顺着秩序纹路往深处摸，摸到几个交汇点把纹路挑断，暗桩哑了一处，“先清着走。它埋一处我拆一处，反正它埋这些东西得趁我们没来之前埋好，现在来不及现补。”
两人沿着通道往核心走，苏清霄一路拿道丝探岩壁缝，谢临渊拿剑气扫地面跟穹顶，把能摸到的秩序暗桩挨个清掉。清到通道尽头的时候星殿核心的门露出来了，门后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间悬着一卷发亮的骨简，骨简底下还压着一块星纹石盘。
苏清霄把门推开走进去看了一眼骨简上的字，眉头先皱后松，最后长长吐了口气。
“找着了。先民记的补源调和法。不过里头还有一段记载是之前那枚龟甲玉简上没有的——”她把骨简转到谢临渊那边，“上次补源那三尊先天灵，其实是自愿入的秩序。天道当时没强来，是跟它们谈好了条件才收的。”
“自愿？”
“对。那会儿天道本源亏空得没这么厉害，它提的条件也还算公道。三灵入序之后保留了一丝本灵在秩序里，不算彻底抹灭。但这次不一样——”苏清霄翻到骨简最后一段，“天道这回亏得比上次狠得多。按这个补法，五灵入序之后连那一丝本灵都留不住。所以我们拦它没拦错。”
她刚说完石室穹顶的星纹忽然齐齐亮了一下，一道比方才那些暗桩粗得多的银灰光纹从骨简底下那块石盘里蔓出来，朝着二人脚下缠上去。
“它在这等着呢。”谢临渊剑光一扫把光纹削掉一截，“核心的暗手比外围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