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虎守局
第十七章 残烛嘱子，缓图鼎革
岁月催老，连年劳心杀伐，我身上的气力一日不如一日。
当年在渭水之畔对峙诸葛，尚能披甲巡营，连日不眠。如今稍一思虑过重，便觉胸闷气短，夜里常常辗转难安。
我清楚，属于我的时日不多了。
这江山的底子，我已经替司马家夺下。朝堂异己剪除大半，京畿兵权尽归我二子，州郡之中，心向我家者越来越多。可魏室的名分还在，天下士族之中，感念曹氏恩德的人依旧不少，边镇还有宗室旧将手握重兵，蠢蠢欲动。
急不得。
这一日，我屏退左右，只留司马师、司马昭二人在榻前。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面容。我望着这两个儿子，心底没有多少宽慰，只有沉甸甸的叮嘱。
“世人只看见我夺了权柄，以为接下来便可废主登基，南面称帝。你们万万不可心急。”
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我隐忍一辈子，早年是怕曹家三代雄主，一动便是族灭；高平陵起事，图穷匕见，决意夺鼎，可夺鼎不等于立刻坐上去。”
曹氏根基扎根北方数十年，不是一场政变、一场屠戮就能连根拔尽。若是仓促废帝，便是授人以柄，四方诸侯便可打着勤王的旗号起兵，战火再起，司马家积攒的这点家底，顷刻间便会化为飞灰。
“我死后，你们要牢牢握住禁军，稳住洛阳。善待士族，收拢人心，慢慢消磨魏室的气运。”
“不必急于去掉魏的名号，不必急于坐上那把龙椅。先把这盘棋稳稳接住，一代铺一层路，等天下人慢慢习惯司马氏主掌社稷，等到曹氏再无一丝号召力，那时禅代，才水到渠成。”
我顿了顿，目光沉厉，看向他们二人。
“还有一句，你们要记牢。权力到手，就没有归还的道理。但凡心存一丝退让，便是给后人招来灭族之祸。曹家三代制衡我，曹爽不懂守权，一朝弃柄，身死族灭，这便是前车之鉴。”
司马师、司马昭躬身领命，神色凝重。
我靠在榻上，闭上眼，往事一幕幕掠过心头。
许都抄简，狼顾被察；西线对峙，坚壁留敌，借诸葛保全自身；明帝崩后受困曹爽，装病蛰伏；高平陵一战，血染洛阳，决意夺魏。
最初所求，不过是温县司马一门平安。
一路走下来，身不由己，步步裹挟，终究是从求生的守局人，变成了谋夺天下的执棋者。
是非功过，身后自有评说。
世人骂我奸贼，骂我负魏，随他们去。
我不在乎身后名声，只在乎司马家的基业，能不能传下去。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我这一生，这头藏了一辈子的冢虎，该做的，都做完了。
剩下的棋局，交给后人。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