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虎守局
第八章 五丈原枯，护身符碎
岁月迁延，又是一年秋凉。
渭水两岸秋风萧瑟，五丈原上草木凋零。两军对垒已久，依旧是我守，他攻；我稳，他急。
我太熟悉诸葛亮的节奏了。
他年年北伐，年年求战。他要胜、要突破、要还于旧都。
可我偏偏不给。
我依旧是那套不变的章法：深沟高垒，寸步不出。任他辱骂，任他激将，任他想尽一切办法，我自巍然不动。
帐下诸将早已习惯，只是依旧不甘。他们不懂为何我对敌永远留手，为何明明握有绝对优势，却始终不愿一举覆灭蜀军。
他们看不懂，我是在续命。
诸葛亮越来越累了。
我看得出来，他作息竭乱，食少事繁，身心早已透支。蜀军斥候、降卒口中，全是他夜以继日、呕心沥血的模样。
我心底清楚——他快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刻，没有欣喜，只有彻骨的寒意。
旁人以为，诸葛亮死，便是我大功一件，便是西线太平，便是我名震天下之时。
可我心里只有一句冰冷的答案：他死，我的护身符，就碎了。
这些年，明帝从没有信任过我。
他之所以忍着我、用着我、不敢动我，仅仅是因为诸葛亮还在，蜀汉还在，北患未除。
我是刀刃，诸葛亮是磨刀石。
磨刀石没了，刀刃，就要入匣、封存、销毁。
我看着五丈原方向，心中百般权衡。
我甚至生出一丝荒唐的无奈：我宁可他多活数年，宁可年年对峙、年年受辱、年年被人耻笑畏蜀如虎。
至少，我司马家安稳。
数日后，蜀军异动。
往日日日叫阵，今日营寨死寂，旗帜不乱，却隐隐透着一股撤兵的慌乱。
有将领立刻请命，全军追击，趁势掩杀，可一举尽歼蜀军主力！
所有人眼中，都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唯独我，立刻喝止。
我比谁都清楚——诸葛亮没了。
死诸葛走生仲达，世人日后会拿这件事笑我怯懦、笑我被死人吓退。
随他们。
我若是此刻追杀上去，击溃无主蜀军，踏平蜀营，斩杀残部，彻底终结数十年蜀魏之争。
那我回洛阳之日，便是我司马覆灭之时。
我可以追，但不能绝。
我可以逼退，但不能全歼。
我假意疑虑有诈，缓缓收兵，任由蜀军整军缓缓退入蜀道。
看着蜀军徐徐远去的背影，我站在营前，心底一片荒凉。
那个与我对峙数年、被我刻意留命数年的对手，终于油尽灯枯。
他为汉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他一死，我在大魏朝堂，再也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多年养寇，为求自保。
如今寇亡，我路何在？
秦岭秋风呼啸而过，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我知道，从今日起。
西线棋局落幕。
属于我司马懿的真正死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