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不加糖多奶
季棠第二天到得比昨天还早。六点二十，天没亮透，大厦保安刚换班，大厅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她刷卡进门，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姑娘天天这么早？你们部门九点半才打卡吧。”
“赶方案。”她按了电梯，没回头。
咖啡还是楼下那家。店员认识她了，笑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说赶时间。热美式，不加糖多奶。杯套上画太阳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戳破纸面一个小洞，她拿指甲刮了刮，勉强盖住。
这回没放办公室门口。
她上到十七楼，拐进走廊尽头的小茶水间，把咖啡搁在微波炉旁边。这位置封暮驰每天热午饭会经过，不像门口那么显眼。她拍了张照，发给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号码是姜糖昨晚推给她的，备注写的“跑腿代下单”。其实是封暮驰的私人手机，姜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季棠也没问。她只发了四个字：咖啡到了。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七点四十，封暮驰出电梯。今天他没直接进办公室，往茶水间拐了一趟。季棠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CAD图纸铺满整屏，手里握着鼠标一动不动，余光盯着走廊那头。他进去待了不到半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那杯咖啡。她松了口气，鼠标点了两下，图纸缩放了百分之十。
结果他端着咖啡径直走过来了。
“季棠。”
“封总早。”
“你天天六点多到？”
“赶方案。”
封暮驰把咖啡往她桌上一放，声音不重，但整个设计部还没来几个人，那一响特别清楚。“昨天下班我查了走廊监控。”
季棠手一僵。屏幕上光标停在一条标注线上。
“你昨天六点四十七分放的，前天六点四十一。时间差不多。”他拿手指点了点杯套，“今天换茶水间了。为什么？”
“门口太显眼，怕耽误您进出。”
“那之前两天怎么不怕？”
她卡住了。总不能说前天太紧张忘了考虑这个。封暮驰等了三秒没等到答案，自己接了话：“你咖啡哪里买的？”
“楼下咖啡店。”
“店里监控我让人调了。你六点零五进店，六点十五出来，杯套上画了东西。但店外那个摄像头角度只能拍到你的脚和半个包，脸没拍到。”他偏了偏头，“挺巧的。”
季棠不知道他是在说“挺巧的”还是“挺会挑的”。她决定装傻：“封总，我就是顺手带杯咖啡，没别的意思。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不买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合适了？”
“您刚才说……”
“我说的是‘挺巧的’。”他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不是在阴阳。“明天继续带。不加糖多奶，对吧？”
季棠点了下头。封暮驰端着咖啡回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鼠标，手心都是印子。
九点多姜糖来了，放下包就往她这儿凑：“听说封总今早亲自去茶水间拿咖啡？还跟你聊了半天？”
“没聊半天，就说了几句话。”
“你脸怎么这么红？”
“暖气开的。”
姜糖翻了个白眼，回自己工位去了。过了十分钟发来一条微信：我查了，封总根本没让前台订过任何人的咖啡。前台小刘说他办公室那个咖啡机买来就没拆过封。你这杯，是头一份。
季棠回：他就是觉得楼下好喝。
姜糖：你信吗？
季棠没回。
上午周鸣开部门会，说封总那边提了要求，设计部以后每周一交周报，直接抄送他本人。以前只发给周鸣就行，现在多了一级审核。部门里怨声载道，有人说封总最近管得也太细了，一个图标圆角都要亲自审。周鸣敲敲桌子：“少废话，封总盯上了说明咱们组活儿干得不行。季棠，你那个医疗设备的稿子再出两版备用方案，封总说颜色可以再深一个度。”
季棠点头记下来。她把色号记在便签上，贴显示器边，便签角翘起来，她按了两下没按平。中午没去吃饭，把配色方案又调了六版，最后选了三版出来对比。打印出来铺桌上，三张并排，打印机中途还卡了一次纸。色号从浅灰蓝一路压到深青，屏幕看久了眼睛发酸。下午两点多，封暮驰的助理程砚过来拿文件，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季设计师，封总让问一下，你明天早上能不能带两杯？”
“两杯？”
“他说让你多带一杯，放前台。白薇小姐过来的时候喝。”
季棠手里的笔顿住了。白薇。昨天年会上那个挽着封暮驰胳膊的女人，她当然记得。姜糖后来跟她科普过，白薇是白家的，两家在谈联姻，但没定。封暮驰他妈那边挺中意，封暮驰本人一直没点头。
“好。白小姐喝什么？”
“封总说让你自己看着办。”
程砚走后姜糖立刻发来一串消息：白薇明天来公司？？？封暮驰什么意思？？？让你给她带咖啡？？？这什么操作？？？
季棠回：不知道。就带呗。
姜糖：你就不膈应？
季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会儿，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谈恋爱的。带杯咖啡又不会少块肉。
发完她把手机扣桌上，画了半天图，线条没一条顺眼的。
第二天早上她带了四杯。封暮驰那杯照旧画了太阳。白薇那杯她想了半天没画，最后在杯套背面写了个“请”字。剩下两杯给姜糖和周鸣，省得说她偏心。
白薇是十点来的。黑裙子，细高跟，包比季棠半个月工资还贵。她一进设计部就笑吟吟地跟所有人打招呼，跟谁都熟似的。走到季棠工位前面站定，扫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送出去的咖啡。“这杯是给我的？”
“是。封总说您过来的时候喝。”
白薇拿起来看了看，杯套背面那个“请”字让她笑了一下。“还挺客气。你叫季棠对吧？新来的？”
“嗯。”
“以后不用这么客气。廷深他瞎讲究，你随便买什么都行。”她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怎么不加糖？”
“封总说您平时喝……”
“他记错了。我喝加糖的，两块。”白薇把杯子放回去，还是在笑，但声音冷了一点，“新人记东西多上点心。”
旁边工位有人偷偷看，季棠脸有点热。她点头说好，下次注意。白薇没再理她，往封暮驰办公室去了，没敲门直接推的。
姜糖在微信上发了一串省略号。季棠没点开。
白薇在封暮驰办公室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难看，在走廊里高跟鞋踩得噔噔响，程砚追出来送了份文件，她接过去一句话没说，进电梯走了。封暮驰没送。
中午吃饭姜糖拉着季棠去楼下餐厅，绘声绘色地讲：“我打听到了，白薇来谈下季度品牌合作的事，她想让白家那个护肤线进封氏的渠道。封总给拒了，说产品定位不匹配。白薇当场撂了脸子，说‘那你让那个新来的设计师给我买咖啡是什么意思’，你猜封总说什么？”
“什么？”
“他说‘让你尝尝什么叫不加糖多奶’。”
季棠差点被汤呛到。
“然后白薇问‘什么意思’，封总没解释，就让她回去了。”姜糖压低声音，“姐妹，我觉得封总在拿你挡枪。”
季棠没接话。她低头喝了口汤，汤有点咸。
下午封暮驰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今天那杯咖啡，杯套上怎么没画东西？”
“白小姐不喜欢加糖，我怕画了惹她不高兴。”
“我问的是我办公室门口那杯。”
“哦。那杯有。”
“今天没有。”
季棠愣了：“不可能，我画了的。”
“你自己去看。垃圾桶里，杯套背面。”
她跑到茶水间翻了垃圾桶，果然找到了那个杯套。太阳画了一半，可能笔没水了，只剩个歪歪扭扭的圈。她回工位拿了支新笔，重新画了个完整的，又折回茶水间把旧杯套捡出来扔进碎纸机里。
封暮驰站在走廊那头看着，等她搞完了才开口：“明天开始别换杯子了，我认杯套。你画的太阳太丑，换了别人画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季棠捏着碎纸机边沿，想说您这要求还挺多。话到嘴边变成了：“好的封总。”
晚上下班她等所有人走了才去封暮驰办公室门口收垃圾——把今天那个杯套捡回来，展平了夹进本子里。她蹲在走廊上拿纸巾擦杯套上的咖啡渍，保洁阿姨推车过来，问她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她说没事，捡张纸。
回家路上姜糖打电话过来：“你在哪儿呢？”
“地铁上。”
“我跟你说个事。今天白薇走之前找程砚要了你的入职表，被我撞见了。我没吭声，但我觉得不对劲。她凭什么查你？”
季棠抓着吊环，地铁晃了一下。“可能就想看看新来的是谁吧。”
“你心真大。白薇那女的不是善茬。我打听过了，她爸跟封启明——就封总那个二叔——关系特别好。封氏有些渠道白家占着份额呢，她今天被拒了，回去肯定要告状的。”
季棠想起封启明那张脸。上周入职的时候他来过设计部，说是“看看新同事”，笑眯眯地问她哪里人、以前在哪上学。当时觉得就是个普通长辈，现在回头想想，他问的问题每一条都在核对什么。
“季棠？你还在听吗？”
“在。”
“你小心点。我总觉得你趟进浑水里了。”
季棠没说话。地铁到站，门开了又关。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姜糖，封总今天说让程砚查了我的入职材料。你帮我润色简历的时候，有没有加什么不该加的？”
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就改了改工作经历的时间线，别的都没动。学校、专业、证书都是你自己的。哦对了，你那个生日——”
“生日怎么了？”
“你简历上写的是阳历，但你身份证是阴历，我填的时候按阳历填的。差半个月。要紧吗？”
季棠抓着吊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封暮驰调入职档案，看到生日，会想起来吗。十五岁那年她生日，他翻墙去摘槐花，摔下来膝盖缝了三针。她一边哭一边给他擦碘伏，他说“别哭了，明年还给你摘”。后来那个生日就没再过过。
“应该不要紧。”她说。
“那就好。对了，明天封总会不会又让你带咖啡？”
“带吧。反正他给钱。”
“给钱？”
季棠愣了一下。封暮驰没给过钱。第一天那杯是她自己买的，第二天也是。她压根没想过要钱。
姜糖在电话那头笑了：“姐妹，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封总差你这杯咖啡钱？”
挂了电话季棠在地铁口站了半天，拐进便利店买了包烟，抽了一根掐了，剩下的扔垃圾桶。她不抽烟，就是有时候手里想抓点什么。
到家翻本子，把今天那个只画了一半的太阳杯套展平了夹进去。旁边写了行小字：他记得我画了太阳。但没记住画完了没。
写完翻了一页，补了一句：明天多买一杯。白薇应该不会再来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程砚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本子合上塞枕头底下。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季设计师，我是程砚。封总说明天咖啡多带一杯，他办公室有人要喝。另外，入职表上生日填错了，麻烦改一下。
她盯着“生日填错了”五个字看了很久。敲了三个字发过去：改什么？
程砚回：封总说按身份证上的来。
季棠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附近哪个小区结婚。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烟花早放完了，就剩一团烟。
第二天她照旧六点二十到公司，带了四杯咖啡。封暮驰那杯杯套上画了太阳，完整的。送到茶水间，拍了照发给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发完没删记录，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走到工位的时候周鸣已经在群里发了通知：下周一年会，设计部准备一个节目。
姜糖秒回：季棠唱歌！
季棠：我不会。
姜糖：那跳舞。
季棠：更不会。
封暮驰在群里冒了个泡：她负责做年会视觉方案。别安排别的。
群里安静了。过了半分钟，姜糖私聊过来一个表情包：封总这是护上了？
季棠没回。她打开设计软件，新建了一个画布，尺寸设成1920×1080。年会视觉方案，她打算用太阳做元素。大大小小几十个，暖色调的，铺满整个背景。
画了几笔她又撤了。太明显了。最后改成了抽象的几何色块。
下午封暮驰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她工位时往她屏幕上瞟了一眼。“年会方案？”
“嗯。”
“颜色别太灰。年会喜庆点。”
“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你昨天垃圾桶里那个杯套，我捡回来了。”
季棠手指停在键盘上。
“画了一半的太阳。”他靠在旁边空工位的隔板上，两只手插兜里，“为什么扔了？”
“笔没水了，画坏了。”
“坏了就重画。扔什么。”
“下次不扔了。”
“嗯。”他直起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句，“你那杯子以后别换牌子，我认准这个。”
门关上了。姜糖在斜对面工位冲她挤眉弄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认——准——这——个。
季棠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太阳，画完用笔涂黑了。涂完又觉得浪费纸，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没扔垃圾桶，塞包里了。
晚上封暮驰加班到九点多。出办公室的时候设计部就剩季棠一个人还亮着灯。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是那个年会方案，右下角多了一排小字：封总审核专用。
“这行字什么意思？”
“方便您找修改意见。”
“删了。审核专用不用写出来。”
“好的。”
封暮驰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天天加班到这么晚，家里没人管？”
“我住得近，回去也没事。”
“吃饭了吗？”
“下午吃了面包。”
他皱了下眉。“楼下有家面馆还开着，一起去。”
季棠差点把鼠标点飞。“封总，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天天给我带咖啡，我请你吃碗面，两清。”
“那咖啡才十几块，面不止……”
“所以呢，你亏了？”他看着她，眉毛挑了一下。
季棠闭嘴了。关电脑，拿包，跟在他后面进电梯。电梯里就他俩，楼层数字往下跳，谁也没说话。到一楼大厅保安老赵多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面馆在封氏大厦后巷，店面不大，就六张桌子。老板认识封暮驰，见他进来直接冲后厨喊“老样子”。然后问季棠吃什么，季棠看了半天菜单，点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就吃这个？”封暮驰坐在对面，袖子挽起来了，领带也松了。
“晚上吃不多。”
面上来，她低头吃。封暮驰那碗是牛肉面，肉堆得冒尖。他吃了一半，拿公筷夹了两块牛肉放她碗里。
“我不……”
“吃。你瘦得跟纸片似的，风大点能吹走。”
季棠没再推。牛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她吃的时候想起来以前在梧桐巷，他中午带饭永远多带一份，说“我妈非让我多带，吃不完你帮忙”，后来她才知道他妈根本没多装，是他故意拨过去的。
“封总。”
“嗯？”
“你天天这么晚，白小姐没意见？”
封暮驰筷子停了停。“我跟白薇的事，轮不到别人操心。”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面。吃完了擦嘴的时候突然说：“年会那天白薇会来。你视觉方案里别用粉色。”
“为什么？”
“她看了会以为你讨好她。”
季棠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觉得不合适，收住了。封暮驰看到了，没说什么，起身结账。
回公司拿包的路上她跟在他后面半步远，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他的影子比十年前宽了一圈。她踩上去，他后脑勺跟长了眼似的：“还踩影子？”
季棠猛地停住。封暮驰也站住了，转过身来，站在路灯底下看她。光从头顶打下来，眉尾那道疤又现出来了。
“我没踩。”
“你鞋跟踩我影子上了。”
“那是路灯角度问题。”
“你小时候就爱踩我影子。踩中了就傻笑。”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现在还傻笑。”
季棠抿住嘴。过了几秒，两人同时开口：
“你认错人了。”
“你太阳画得还是那么丑。”
又同时停住。封暮驰先接了话：“行，我认错人了。那杯咖啡明天别画太阳了，画个别的。”
“画什么？”
“你自己想。”
他转身走了。季棠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他踩回来一下。
到家她翻开本子写：第3288天。他让我画别的。画什么好呢。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先画个问号吧。
写完之后在问号旁边补了一行：他今天多夹了两块牛肉给我。面汤太咸了。但我喝完了。
手机响了一声，程砚发来的：季设计师，封总让我问你，年会视觉方案里能不能加个人形剪影。
季棠回：什么姿势的？
程砚：封总说“站着不动的”。
她盯着这五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封暮驰今天在走廊里两手插兜靠墙的样子。回了个“好”，锁屏。
翻了个身又拿起来补了一句：程砚，你跟着封总几年了？
程砚：七年。
季棠：那他让你查入职材料，你查了什么？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封总不让我说。
季棠把手机放下。过了两分钟程砚又发了一条：但封总今天让我把监控录像里拍到那个送咖啡的人的片段全部截出来。他看了三遍。
季棠把被子拉过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把手机摸回来，发了一条：那你截到了什么？
程砚：模糊背影。只能看出是个女的。穿深色外套。和你今天穿的那件挺像的。
季棠没再回。她打开衣柜把那件深灰外套塞进最底层，换了件米色的挂外面。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然后在本子上写：第3288天。他看了三遍。背影。明天穿什么。
写完把本子一合塞枕头底下。躺下又坐起来，把“第3288天”划掉改成“第3289天”。
改完关灯。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咖啡画个问号也行。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锁屏，翻过去把脸埋枕头里。
没忍住，又笑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