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你好，季棠

HR把她往工位一带，话没说完就被电话叫走了。隔壁桌女生正啃煎饼果子，嘴里含含糊糊：“新来的？”油纸包往桌角一搁，指了指那堆没人用的文具，“随便拿，上个设计师留下的。”

季棠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对方没听见，继续低头啃煎饼。

封氏大厦十七层，封境设计占了半层。白墙灰地，桌上连隔板都没有，谁摸鱼谁干活，一眼看到底。季棠把帆布包塞进抽屉，电脑刚开机，部门群弹消息：十点半大会议室开会，封总过来听方案汇报。

她盯着“封总”两个字看了三秒，按了锁屏，起身去茶水间。

茶水间挤了三四个人。有人吐槽方案改了八版又要重做，有人问新来的什么来头。季棠低头洗杯子，水开得大，哗哗响。

“听说那个季棠是国外回来的，作品拿过红点。”一个男声说。

“红点什么水平？跟咱们封总比差远了。”另一个女声接话，“封总那个眼睛，毒得跟X光似的，看一眼就能挑出毛病。”

杯子洗完。季棠抽纸擦手，没回工位，直接去了会议室。

她选最靠门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上又拔。人陆陆续续进来，没人多看她。部门总监姓周，四十来岁，地中海，进来先扫一圈：“新来的季棠？”

她点头。

“等会儿你坐后面听就行，封总问起来再说。”

十点半，门推开。

封暮驰走进来的时候，季棠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她没抬头，就看见一双黑皮鞋从面前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着什么。西装下摆带起一点风，很淡的雪松味。她记得这个味道。十五岁那年他生日，她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瓶香水送他。他嘴上说“男的喷什么香水”，第二天上学还是喷了。喷得有点多，呛得前排女生打喷嚏。

“周鸣，方案。”封暮驰坐下来，声音没什么起伏。

周总监开始放PPT，一边放一边讲。季棠低着头，在纸上画太阳。一个圈，八条线，歪歪扭扭。画完才发现，赶紧把纸翻过去。

“这个版式谁定的？”封暮驰突然开口。

会议室安静了。周总监嗓子发紧：“季棠刚来，初稿，还没调……”

“我问的是色彩。”封暮驰翻了一页PPT，“主色调用灰蓝没问题，辅助色太跳。客户是做医疗设备的，不是游乐场。”

季棠抬起头。会议室灯太亮，她眯了下眼才看清他。头发比十年前短了，眉骨还是那么高，左边眉尾有一道浅疤。她九岁那年扔石子砸的。当时她跟隔壁院小孩打架，他挡前面，石子偏了，砸了他眉尾。血顺着眼睛往下流，他都没哭，还回头问她“你没事吧”。

“季棠。”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平，像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配色是你定的？”

“是。”

“理由。”

“医疗设备的核心诉求是信任感和专业度。灰蓝稳妥，但客户品牌升级的方向是‘有温度的技术’，辅助色用低饱和的珊瑚橙比常规的科技蓝更贴近这个定位。我调了饱和度，放在辅助信息层级，不会抢主视觉。”

封暮驰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第二页那个图标，重画。太圆了。”他转头对周鸣说，“圆角半径统一收小，视觉重量不够。下班前给我新方案。”

会开完，季棠最后一个出会议室。周鸣走过来拍拍她肩膀：“行啊，没被当场毙掉，封总今天心情不错。”

季棠笑笑，没说话。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她一直在改图。图标改了三版，最后选了边角最利落的那版发过去。周鸣说可以，她才关电脑。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灯灭了一半，只有她头顶这排还亮着。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封暮驰办公室，门虚掩着，灯亮着。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

电梯口碰到白天啃煎饼的女生，叫姜糖，自来熟地搂她胳膊：“你也加班到这会儿？我听说封总骂你了？”

“没骂。正常提意见。”

“那更惨。他骂人至少说明还有救，不骂的都被他直接拉黑了。”姜糖按了电梯，“你住哪？拼个车？”

季棠报了地址。姜糖眼睛一亮：“那顺路，走。”

车上姜糖一直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说：“对了，明天封总生日，前台那边在凑份子买蛋糕，你出不出？”

“我……出多少？”

“随便，五十也行。不过封总从来不吃，每年都是我们分着吃。”姜糖啧了一声，“他那人好像对甜食有仇。”

季棠盯着车窗外。临城的路灯比十年前亮多了。以前梧桐巷那条路，到了晚上黑漆漆的，封暮驰每次送她回家都拿手机灯照路，嘴里念叨“这破路灯什么时候修”。她那时候走在他后面，踩他的影子玩，踩中了就高兴得不行。有一回他发现了，故意走慢，让她踩个够。

“你以前来过临城？”姜糖突然问。

“小时候待过。”

“那你对这儿挺熟吧？”

“不熟。变化太大。”

到家洗完澡躺床上，季棠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手机。老款诺基亚，屏幕裂了道缝。开机，短信收件箱里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写的是“暮驰，我回来了”，时间戳是五年前。她盯着看了会儿，删了，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第二天她六点半就到公司。楼下咖啡店刚开门，她点了杯热美式，不加糖，另要了一小盒奶。杯套上画了个太阳。上楼，放在封暮驰办公室门口。保洁阿姨还在拖地，见她放东西，问：“送咖啡啊？放这儿不怕凉了？”

季棠说：“没事，他来得早。”

封暮驰来得确实早。七点二十，电梯叮的一声。季棠在工位上假装看邮件，余光里看见他出电梯，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停了半秒，弯腰拿起咖啡，前后没超过两秒。门关上了。

她盯着屏幕，一个字看不进去。过了五分钟，他办公室门又开了，脚步声往茶水间去。再回来的时候，脚步在她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季棠。”

她抬头。封暮驰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杯咖啡，杯套转了个方向，太阳对着她。

“你买的？”

“楼下顺手带的。”

“谁让你带的？”

“没谁。我自己多买了一杯。”

封暮驰没接话。他把咖啡放她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不重，但很干脆。

“我不喝别人经手的饮料。”

季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接。他补了一句：“明天不用带了。”然后走了。

咖啡留在她桌上，杯套上的太阳正对着她的脸。她拿起来，杯身已经没那么烫。扔了可惜，留着又不像话。最后她自己喝了。第一口差点呛着，美式太苦，她平时根本不喝。

上午姜糖来串工位，看到那杯咖啡，表情相当精彩：“封总给你的？”

“我自己买的。”

“你猜我信不信。”姜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他从来不收前台送的蛋糕，也从来不喝公司咖啡机的东西。这杯咖啡能进他办公室又出来，你创造了历史。”

季棠把杯套撕下来折成方块，塞进抽屉。姜糖看见了，没说话，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你那个太阳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封暮驰那天下午又来了设计部。说是看方案进度，但他在季棠工位旁边站的时间明显比别处长。季棠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不敢敲。

“你桌面上那个文件夹，”他突然开口，“命名方式不对。按项目编号加日期，别用客户名，泄露风险。”

“好的封总。”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钢笔哪买的？”

季棠手里的笔差点掉了。那支笔外观很普通，黑色笔杆，银色笔夹，唯一特别的是笔帽上刻了两个极小的字，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她从来没在公司用过这支笔，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从抽屉里翻出来了。

“随便买的。”

“嗯。”封暮驰收回视线，“方案明天下班前给我终版。”

他走了之后，季棠把笔塞进最里面的抽屉，锁上了。手心全是汗。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线条在眼前晃，脑子里全是十五岁那年他接过钢笔的表情。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揣进校服口袋里，拍了两下说“丢了赔我”。后来真找不着了，他翻墙出去给她买冰棍，说赔不起笔先赔冰棍。她哭得眼睛肿了三天，冰棍没止住哭，但让她记住了那个夏天所有的冰棍味。其实笔没丢。她递给他之前顺手别在自己笔记本上，忘了。后来在书包夹层摸到，没敢拿出来。一直收着。

下班前周鸣在群里发通知：明天下午封总带队去客户那边提案，设计部去两个人，周鸣和季棠。

季棠盯着自己名字看了半天。周鸣私聊她：“你那个配色方案封总好像挺认可，带你去现场学习学习。”

她回了个“好的”，把聊天窗口关了。

去客户那边意味着要和封暮驰同乘一辆车。她翻日历，明天，周四。

晚上回家她翻衣柜翻了四十分钟，最后选了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躺床上睡不着，起来把第二天要带的资料理了三遍。手机响了，姜糖发来消息：听说你明天要跟封总出去？姐妹，活着回来。

她回：至于吗。

姜糖秒回：你问他前助理，被骂哭过几个。哦对了，他车上不许吃东西，不许喷香水，不许聊私事。祝你好运。

季棠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十年前她随便往他自行车后座一蹦，揪着他校服喊“快点要迟到了”，他嘴上骂骂咧咧，脚蹬得飞快。那时候哪用想“能不能聊私事”。

第二天上车，她选了副驾驶后面那个位置。封暮驰坐副驾驶，周鸣开车。车刚出地库，封暮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安全带。”

“系了。”

“后面那个，再拉一下，松了。”

季棠低头拽安全带，拽了两下确实松出一截。她重新扣好，小声说了句“谢谢”。封暮驰没应，转头看窗外。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周鸣在等红灯的时候随口问：“季棠你以前在哪个城市待的？”

“纽约。”

“那挺远。怎么想到回国？”

“家里有点事。”

她明显不想多说，周鸣识趣地没再问。封暮驰突然开口：“纽约视觉艺术学院？”

季棠心里咯噔一下。“封总怎么知道？”

“你简历上写的。”

“哦。”她忘了这茬。简历是姜糖帮她润色的，学校没改，因为那学校她真读过。

“导师是谁？”

“保罗·理查德森。”

封暮驰没再说话。但季棠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她太熟悉了。以前他解数学题卡壳，手指就在桌上敲，敲得她烦了就拿橡皮砸他手背。他被砸了也不生气，反手弹她额头。

客户那边会议开得还算顺利。季棠讲配色方案的时候封暮驰没打断，只在最后补了一句“实施细节按这个方向推”。对方项目总监明显挺满意，中午吃饭还主动加了季棠微信。回程路上封暮驰坐在后座，季棠被周鸣让到副驾驶。她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后脑勺被视线盯着。等红灯的时候她偷瞄了一眼后视镜，封暮驰正低头看手机，根本没看她。

到公司地库，周鸣先下车，说要去趟财务。季棠解了安全带正要开门，封暮驰从后面递过来一个东西。她低头一看，是那杯她早上放他办公室门口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车上的。

“以后别放门口。”他说，“要送直接给我。”

季棠接过咖啡，杯身冰凉。她没说话，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车门关上，封暮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季棠。”

她站住，没回头。

“你画的那个太阳，”他顿了顿，“什么意思？”

地库很安静，她听得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随便画的。”

“随便画的？你小时候画太阳就这德行。八条线，歪的。”

季棠转过身。封暮驰站在车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封总你认错人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可笑。这话留着下次用吧。

“封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您记错了。我才来公司三天。”

封暮驰看了她一会儿。地库灯管闪了一下，他眉尾那道疤在明暗之间跳了跳。最后他拉开车门坐回去，车窗降下来一半，扔出一句：“明天咖啡别放门口，直接拿进来。”

车倒出去，尾灯拐了个弯不见了。季棠攥着那杯冰凉的咖啡站在原地，杯套上的太阳被她手指捏得变了形。

晚上到家，她把杯套拆下来，展平，夹进日记本里。本子快写满了，从第一页到最新一页，每篇开头都写着同一天数：“第X天”。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在下面画了个太阳，和杯套上一模一样。

写完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最后在旁边补了三个字：他问了。

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机亮了，姜糖发来消息：活着回来了？

季棠回：嗯。

姜糖：封总没骂人？

季棠：没有。

姜糖：那肯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你小心。

季棠把手机扔一边，关灯睡觉。黑暗里她睁着眼躺了十几分钟，又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看了半天，删了。翻来覆去最后又打了一遍。这回没删，屏幕暗下去之前显示的是：

“明天还送咖啡。”

而此刻封暮驰坐在自己公寓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杯套被他拆下来放在旁边。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季棠的入职材料，全部，包括背调底稿。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仰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本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