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霄没去劈那些天道金线。
硬撼天道本序等于直接站到天地规则对面，天罚顷刻落下来，不只她和谢临渊，整片水渊谷地连带守渊修士全得被波及。她抬手，眉心金紫道印舒展，共生道纹化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顺着黑水水面往下沉。光膜不攻金线，只精准切进水灵本源跟渊底旧封之间那条传导通道。
“隔开二者。天道想借水灵当引线唤醒玄溟水侯，这条通路一断，丝线再怎么缠封印也借不到水灵的力量撬锁。”
金紫光膜沉入黑水无声铺开，把渊底流转的蓝色本源洪流跟底下泛着幽蓝鳞光的封印层硬生生隔开。原本顺着水灵气息源源不断灌进封印、滋养玄溟水侯神魂的力量一下被拦在光膜上头。
渊底持续不断的叩击声猛地一顿。
可那些淡金天道丝线没退，转而密集缠在封印表面，金光更盛，还在蛮横冲刷万古囚纹，换了条路子想直接催动封印解封。
“它换了法子，打算硬启封印。”谢临渊持剑立在渊边，剑光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截逸散出来的水道威压，“玄溟水侯的意识已经醒了大半。”
话音刚落，一片冰冷苍茫的神念穿过万丈黑水、层层禁制直接撞进所有人识海。没暴怒没嘶吼，沉寂万古之后只剩淡漠和讥讽，古老声音在水雾谷地里荡开：“又是这样。”
苏清霄心神一凛稳住灵台，共生道则护住身旁守渊修士的识海。“晚辈苏清霄。天道要唤醒阁下拿秩序锁链捆了当镇守水渊的棋子，阁下知道了？”
渊底幽蓝光纹明暗起伏，那道神念再传上来，带着看透轮回的倦：“何止知道。我不是头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天道最喜欢干这事——镇压桀骜难驯的，封在本源底下，等秩序有缺隐患冒头的时候抽丝引线唤醒囚徒，拿枷锁束住神魂驱使着用。当年跟我一起战败的几个同道，有被唤醒去镇域外潮灾的，力竭之后打回封印；有被派去堵空间裂隙的，事成那天就是枷锁收紧重归沉眠的时候。用完就扔，反复消磨，磨到神魂朽烂不留半点余息。”
岸边守渊修士听得脊背发凉。他们世代守水渊只知道玄溟水侯是上古凶煞，从不知道天道还有这套反复驱使囚徒的手段。
“我当年不服天道划的水道铁律，不是想屠戮生灵，就是想让百川归海水道自由，别处处受天规拘着。一战落败压在这里，原以为长眠就是结局。没想到万古之后还得被拉出来，替锁住我的人看门。”
玄溟水侯的神念缓缓起伏，封印上鳞纹越来越亮，力量在天道金线冲刷下持续复苏。可他没有立刻发力冲囚笼。“我能感觉到，你这道金紫道韵跟天道不一样。你在隔开本源，不想让我被天道摆布。”
“我不想看你被强行奴役，也不能放任你冲破封印出世。”苏清霄平静开口，“你一旦脱困一身水道伟力失控，四海江河倒灌，万千黎民葬身洪泽。”
“很公允的权衡。”玄溟水侯沉默片刻，“你拦得住天道借水灵引我，拦不住这些秩序丝线磨碎封印。囚锁裂痕越来越多，再过三个时辰就算没有水灵本源助力，我一样能挣开一部分禁锢。”
谢临渊目光沉凝：“你若脱困打算如何？”
“我不会立刻掀起洪灾。但我绝不接受天道的枷锁。一旦破封头一件事就是斩断这些捆我的天道金线，天道要棋子，我就毁了它这步棋。之后我要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重走水道，不再踏进天道棋盘半步。”
“可天道不会给你这选择。”苏清霄望向渊底不断蔓延的封印裂痕，“它既然动手就留了后手，你一挣脱秩序锁链天伐雷劫即刻降临。”
水底沉寂一瞬。
紧跟着一股更庞大的阴寒水息从封印缝隙渗上来，黑水翻涌掀起丈高浪头水雾漫天狂舞。玄溟水侯做了选择。
“那便一战。与其永做沉睡的囚徒反复被人唤醒驱使，不如拼一次挣开这万古枷锁。”
淡金天道丝线骤然狂暴，密密麻麻缠上新生的封印裂纹，金光爆发狠狠向内挤压。一边是天道急着布子，一边是玄溟水侯决意挣脱操控，夹在中间的苏清霄和谢临渊必须在封印崩碎之前找到第三条路。
苏清霄蹲在渊边盯着那些金线和鳞纹交错的走向看了好几息，脑子里飞快盘算。天道想拿玄溟水侯当活棋，玄溟水侯想掀了棋盘自己走。两边都不省心。可她注意到一个事——玄溟水侯说“挣开一部分禁锢”，不是“全部”。他自己也知道三个时辰不够彻底破封，最多撕开一个口子。
“临渊，你看那些金线。”她指给谢临渊看，“天道缠封印用的是活扣，跟方才旧封上那些勾连一个路数。玄溟水侯真要挣开一部分，必然先扯最外面的活扣。活扣一松天道就得往里头收线，收线的时候金线会短暂离开封印表面。”
谢临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了：“你等它收线的时候动手？”
“对。它收线那一下所有注意力都在封印上，我从侧面切进去把金线跟封印的接点挑开。不劈线，只挑接点，线还是完整的天道本序，可它跟封印脱了钩。线没断天道未必反应得过来，等它反应过来接点已经被我挑干净了。”
“挑多少？”
“全挑。天道这盘棋靠的就是金线跟封印的接点，接点全挑开它这步就废了。玄溟水侯挣开一部分封印之后身上没天道锁链捆着，爱走爱留随他。他恨天道不恨我们，只要不掀洪灾就随他去。”
谢临渊想了一下：“那万一他挣开之后反悔呢？”
“反悔我就跟他打。”苏清霄把镇岳剑抽出来，“一个没天道锁链帮忙的玄溟水侯打不过我跟你的联手。而且他被压了万古刚出来虚得很，真要翻脸也得养一阵才敢动手。”
两人定了方案就等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渊底封印裂痕扩到一定程度玄溟水侯动手了。一股磅礴水压从底下往上顶，封印最外层几圈鳞纹被硬生生撑开，天道金线跟着绷紧往回一收，所有线头都往封印表面贴，打算把挣开的鳞纹重新箍回去。
“现在！”苏清霄共生道丝从侧面切入扎进金线和鳞纹的接点里，一个个往外挑。谢临渊在另一边同步挑，两人一左一右跟梳头似的把接点挨个拆开。金线没断只是跟封印脱了钩，天道大概还没反应过来，线头在封印表面空转了两圈没找着锚点。
玄溟水侯在底下又顶了一波，封印裂痕再扩一圈。这回金线想箍也箍不住了，接点全被挑空它们搭不上封印只能松松垂着。渊底那股水压猛地往上一冲，一道幽蓝身影从裂痕里挤出来半截——人形轮廓裹在厚重水甲里，面容模糊看不清，只有一双幽蓝眼瞳亮着。
“成了。”玄溟水侯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不少，“封印撕开三分之一，天道锁链没跟上。你们干的？”
“算我们干的。”苏清霄收了道丝站到渊边，“按你说的，不掀洪灾，爱走爱留随你。”
玄溟水侯从裂痕里又挣出来一截，回头看了一眼底下剩下的封印和那些垂着没处落的天道金线，忽然笑了一声：“万古了，头一回有人帮我不帮天道的。”他往上浮到渊面探出半个身子，幽蓝眼瞳扫了一圈谷地里的守渊修士，最后落在苏清霄身上，“这人情我记着。往后水渊有事传个讯，我搭把手。但先说好，我可不替你守什么封印，我就管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