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尘渡秦》
第七章 别营西去，龙随咸阳
夜色沉肃，军营灯火稀疏。
蒙括快步入内，神色凝重，手中捏着郡府传讯木牍，字字皆是郡衙严令。
“郡中核查全境流民、异士，你无籍无凭、来历不明，边寨无权留置。即刻随传吏西行，入咸阳核验身份，待中枢定夺。”
这话听似押送，实则已是秦国最温和的处置。
战国乱世，边地遇不明人士，大多直接拘杀，以绝细作之患。
蒙括惜才、敬道，刻意为他争取了入京候审的活路。
沈砚尘神色淡然，无惊无惧。
咸阳，本就是他迟早要去的地方。
边营只是乱世一隅，想要扭转秦政、安定万民、偏转大秦宿命，唯有走入权力中心，直面朝堂风云。
“我随你走。”
他应声坦荡，不卑不亢。
蒙括望着他，轻叹一声：“你胸襟气度，绝非凡人。
只是咸阳水深，相邦吕不韦掌朝政，权倾朝野，朝堂派系林立、利害纠缠。
你一身无凭无据、无依无靠，入咸阳，便是入虎口。”
沈砚尘淡淡一笑：
“乱世行路，何处非虎口？
若能以身入局，换天下少几分苛苦，便是值得。”
话音落，格局立显。
蒙括心中越发敬重，再无半分审视猜忌，郑重拱手：“先生保重。若来日得势，勿忘今日边营小民。”
此刻，墙外脚步声轻至。
少年嬴政一身布衣，静静立在阴影之中，眼底再无往日冷漠孤凉。
方才两人长夜论道，句句刻入他心底。
他知道，沈砚尘此去，不是获罪，是登天下棋局。
嬴政走上前来，目光笃定，低声开口：
“先生，我随你去。”
蒙括一愣：“赵政？你本就是归秦质子，早有诏令命你即刻返咸阳府邸，只是滞留边营等候批复。恰好同路。”
嬴政眸光紧盯沈砚尘，一字一句：
“我不是顺路。
我是随先生。
今日先生渡我迷障，开我眼界，定我平生大道。
从今往后，赵政随行，先生去哪，我去哪。”
少年声音青涩，却重如誓言。
此刻的他，无爵、无势、无根基，落魄无名。
却已在心底，将沈砚尘立为一生之师、一世正道。
沈砚尘看着眼前尚未黑化、尚未偏执、尚存赤子仁心的少年，心底安宁。
改秦之暴，不在改天，
在改龙心。
他微微颔首：“好。一路同行。”
一夜休整。
翌日天微亮，晨霜覆土。
三辆戍车停在营外，传吏持符，整装待发。
沈砚尘布衣简行，无行囊、无器物，一身清净。
嬴政随行身侧，沉默寡言，步步紧随。
车轮滚动，碾过黄土官道，离了边关营寨，一路向西。
沿途景致缓缓变换。
边地尽是荒土、流民、废田、战痕。
越往西近秦畿，田地越规整，道路越宽阔，村落越密集。
秦地法度森严，民皆勤耕，士卒巡道，路不拾遗。
强盛之姿，扑面而来。
可强盛之下，处处紧绷。
百姓步履匆匆，不敢言笑，畏法如畏虎。
阡陌之间，劳作不休，稍有懈怠，便有亭卒呵斥。
秦民勤，却不乐；秦法严，却无恩。
一路西行，沈砚尘默默看在眼里。
嬴政坐在身侧，一路观察沈砚尘神色，低声问道：
“先生一路沉默，可是看秦地不好？”
沈砚尘缓缓摇头：
“秦地最好，在规整、在聚力、在务实、在一统根基。
秦地最坏，在压抑、在寡情、在重刑、在不恤人心。
秦能灭六国，是凭这股狠劲。
秦会速亡，也是因这股狠劲。”
嬴政认真听着，字字入心。
从前他身在赵地，受尽欺辱，只觉秦国强大、律法严明、是世间正道。
随沈砚尘一路看去，他第一次看清——
强，不等于善。
盛，不等于久。
他轻声问道：
“若我将来掌秦，该如何改？”
沈砚尘望着前方直通天际的咸阳官道，缓缓开口，给少年埋下万世根基：
“治军可狠，治民需宽。
立国需法，守世需仁。
乱世当重刑，太平当宽政。
天下无百年不变之规，
法随世移，政随民安，方是长久帝道。”
嬴政闭目默念，将这四句话牢牢刻在心骨。
车行数日，渐近秦川腹地。
远处天际尽头，一座雄城拔地而起，巍峨横亘山河。
城墙磅礴，楼宇连片，旌旗林立，车马如龙。
秦川八百里，巍巍帝王都——
咸阳，至矣！
大秦心脏，天下中枢。
权臣盘踞，暗流汹涌。
新旧朝局，权力博弈，尽数在此。
沈砚尘立于车中，望着这座即将承载一统霸业、也即将承载千古骂名的雄城。
眼底无惧，唯有静定。
他自千载之后而来，携武道禅心，怀苍生大道。
入咸阳，不谋官、不谋爵、不谋权。
只为——
修正千年秦政，抚平乱世疮痍，
渡一代真龙，安万世黎民。
车轮入城，天下棋局，正式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