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尘渡秦》
第四章 营中观甲，功过两分
蹄声缓缓，一行人马沿着黄土官道向西而行。
沈砚尘走在骑队身侧，步履平稳，没有半分被拘押的局促。秦将没有捆缚他，只命两名骑兵在侧看护，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监视。
一路行去，沿途所见，皆是秦地独有的景象。田垄规整，阡陌分明，路边偶有乡农劳作，神色拘谨，远远望见黑甲骑兵，便立刻垂首避让。秦法严苛，早已刻进此地所有人的骨血里。
不多时，一座夯土围筑的边营出现在视野之中。营墙高大，垛口林立，营门两侧立着持戈甲士，目光如鹰隼，进出之人皆要核验，秩序森严。这便是秦国边境戍营，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入营之后，秦将先安排人将沈砚尘安置在一处偏帐，帐内简陋，只有草席、木案，并无镣铐枷锁。
“沈砚尘，暂且在此等候。我处置完戍卒，便来与你叙话。”秦将留下一句，转身离去。
帐外脚步声往来不断，甲士操练的呼喝声遥遥传来，金戈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沈砚尘没有静坐，缓步走到帐边，掀开麻布帘一角，静静观望营中景象。
秦军之强，名传后世。他从前只在书卷之中知晓，今日亲眼得见，才知所言非虚。士卒列阵，进退如一，令行禁止，没有喧哗嬉闹。人人身形悍勇，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
可强的背面，也藏着残酷。
不远处，几个伤兵倚在土墙之下，伤口只用粗麻布草草包扎，血水浸透布料，疼得闷哼，却少有医者照料。营角处，几名士卒正在清点首级，以耳计数，那是秦军的首级军功制。
一颗头颅，便是一级爵位，便是田宅奴隶。
乱世军功，是以万千人头堆出来的。
沈砚尘目光沉静，心底暗叹。
秦人勇悍，守土御敌是长处；可首功之制，诱使人嗜杀，连降卒、无辜百姓都有被滥杀冒功的隐患，这便是秦法藏下的病灶。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军功本该赏保国死战之士，不该鼓励无度屠戮。
他正沉思，帐外脚步声响起，那名秦将去而复返。
秦将已经换下沾尘的甲胄，一身常服，手里捧着一卷简牍，走入帐中，在木案对面坐下。
“方才已经处置了那两个欺压流民的戍卒，鞭责二十，调去辎重营劳作。”秦将开门见山，“我叫蒙括，乃是蒙氏旁支，在此地为边尉。”
沈砚尘微微颔首：“蒙尉处置公允。”
蒙括盯着他，目光审慎：“公允二字，在边地很难。列国交战，人命如草，秦军常年在刀锋之上，戾气深重。你今日一席话，能点醒我，实属难得。只是我心中疑惑甚多，你究竟从何处来？”
沈砚尘早有腹稿，不编造列国身份，只淡淡回道：“自极远之地而来，路途隔绝，世人不知我故土。我自幼读书习武，见惯疾苦，心中只认一个理：天下百姓，不该白白死在战乱苛政之下。”
这个回答半虚半实，不着痕迹，不会留下可供追查的破绽。
蒙括眉头微蹙，显然并不完全信服，但也没有继续逼问。他见沈砚尘谈吐有度，不卑不亢，绝非奸邪斥候之相，话锋一转：“你既懂道理，方才看我营中兵马，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沈砚尘没有刻意吹捧，也没有一味贬斥，缓缓开口：
“秦军令行禁止，士卒敢战，天下少有，这是长处。可弊端也同样明显。
首功以首级论，诱生杀心；伤兵无医，伤病者难存；只重征伐，不恤民生。
兵是保国之器，不是收割人命的利刃。若是一统之后，依旧以杀伐之法治天下，强盛也难以长久。”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安静。
蒙括神色震动。
寻常士子，见秦军威势，要么畏惧谄媚，要么痛骂秦为虎狼。
眼前这人，却能功过两分，看清秦军强在何处，病根又在何处。
他沉默许久，低声道：“你这番话，若是传到咸阳朝堂，便是大祸。秦国靠军功立国，百年皆是如此。”
“规矩是人定的，不合适，便可以改。”沈砚尘语气平和，“征战是一时，安民才是万世。”
蒙括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清楚：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沈砚尘，胸中藏着的眼界，远超自己见过的所有游士。
“你的话，我记下了。”蒙括起身，“郡府文书往来尚需时日，在消息传回之前，你可在营中自由走动，只是不得擅自离开大营。我会安排人给你送饮食。”
说罢，蒙括转身离去，留下沈砚尘独处在帐中。
帐外风声掠过营寨，金戈之声依旧不绝。
沈砚尘闭上双眼，心中明白，这只是第一步。
他踏入秦营，窥见秦法的表里，往后，他将要直面的，是整个滚滚向前、即将席卷六国的大秦洪流。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