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焚城归天，圣子不疑
岁月一点点熬干了天京最后的生气。
翼王远去，将士星散，百官奔逃，昔日席卷半壁的天国，只剩一圈残破的城墙，困着我这一尊独守神权的圣子。
城外清妖的营垒一层叠着一层，炮口对准城门，日复一日轰击。粮草渐渐耗尽，府库一空，能提刀的人越来越少，街巷荒草疯长，掩住从前洗不尽的血痕。
颅里那股烧人的高热，从起事之初，陪我到今日，一刻也不曾消退。神魂永远劈成两半，一半沉在云海幻境，一半冷视人间残局，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动摇。
旁人都说，我毁了天国，杀尽功臣，逼走诸王，白白葬送大好河山。
奏折、残兵的低语、被俘官吏的叹息，飘进深宫，我听见了，可我从来不曾往心里去。
江山本是外物，胜负皆是浮尘。
我这一生，所求从来不是推翻大清，不是坐拥万里疆土，不是万民俯首安居乐业。
我要的，只是一件事：守住我圣子独一无二的神权。
谁假扮天父、天兄压我，我诛；谁心里轻视、言语非议藐我，我罚；谁妄图分走我通天的名分，我绝不姑息。
杨秀清也好，萧朝贵的余孽也罢，那些心怀异念、胆敢劝谏我宽仁的臣子，所有不肯心悦臣服的人，该杀的我都杀了，该走的也都走干净了。
清妖要什么？他们要的是江山，要的是我的头颅，要撕碎拜上帝的道，不给我半分容身的编制。
我从一开始就清楚，他们不会容我。
可那又如何？
你大清不给我位置，你世间凡人敢觊觎、敢抢夺我的天命神权，我便挥刀相向，血流成河，哪怕玉石俱焚。
城破那一日，炮声震碎天际，城门轰然倾颓，喊杀声顺着长街一路扑向金龙殿。
侍卫四散，宫人哭号，四下再无一个可以护持我的兵。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宝座之上，身上的黄袍早已褪色陈旧。
高热猛烈翻涌，幻境再一次将我包裹。
漫天云霭在眼前铺开，云端仿佛站着天父、天兄的影子。
我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戚，反而缓缓浮起一层平静又狂热的笑意，声音轻缓，带着长久以来的痴癫：
“天父，孩儿来了。”
一旁心腹颤抖着劝我，或是突围，或是投降，只求留一条性命。
我轻轻摇头，目光涣散，望向虚空，一字一句，说得笃定无比。
“不必逃，不必降。
孩儿的使命，已经做完了。
凡间那些敢窃用神名、敢压制圣子的伪神，敢藐视天道的逆人，该清的，都清干净了。
从今往后，凡间再无人敢冒充天父、天兄，再无人能分走我的圣子名分。
神权独尊的规矩，已经刻在这片土地的血里。”
清醒的那一半心神，看着逼近的刀光，看着这座被我亲手葬送的孤城，心底没有一丝悔意。
我想过所有后果：众叛亲离，国破城亡，身死名裂，后世的史书上，会把我写成狂悖残暴的乱贼。
可我不后悔。
半分，都不后悔。
我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我起兵抗清，斩尽僭越伪神，用满城鲜血立住了天道的规矩。
你们敢欺负我，敢夺我的神权，我便尽数屠除，哪怕耗尽所有基业。
江山丢了，兵马散了，都不算什么。
我守住了我是圣子这件事。
我吩咐左右，点燃殿中早就备好的薪柴。
烈火顺着梁柱攀援而上，热浪裹住我的袍角，火光映亮我半痴半冷的面孔。
我端坐不动，依旧仰着头，向着云天低语，语气安宁，像是奔赴一场早就约定好的归程：
“凡间的道，孩儿已经走完。
如今，我回归天国，回到天父与天兄身侧。
我是真圣子，这一生，行事无愧天命，无愧本心。
纵是烈火焚身，万劫加身，亦无半分悔憾。”
火光吞没大殿，外面清妖的呐喊越来越近。
直到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那股偏执，那股疯癫，牢牢钉在我的神魂里。
到死，我都坚信。
我是天父的圣子，我的道没有错。
所有冒犯神权者，就该是这个下场。
人间的太平天国覆灭了。
可属于我的圣子天命，在我心底，至死，不曾崩塌一分。
烈焰吞尽金龙殿的那一刻，洪秀全的神魂挣脱了焦枯的躯壳，轻飘飘浮离滚滚烟火。
尘世的厮杀、血污、溃散的兵马、倾颓的天京城，全都在身后缓缓淡作一片模糊的红雾。
他踏过流云，直上九天，来到天父座前。
云海苍茫，圣辉垂落，天父端坐于至高之处，默然望着他。
洪秀全的魂魄长身而立，没有惶恐，没有悲戚，一身残碎的黄袍在天风里猎猎作响。
他抬眼，声震云天，缓缓诵出年少时那首述志之诗：
手握乾坤杀伐权，
斩邪留正解民悬。
眼通西北江山外，
声振东南日月边。
展爪似嫌云路小，
腾身何怕汉程偏。
风雷鼓舞三千浪，
易象飞龙定在天。
诵罢，天地间久久寂静。
他躬身一礼，目光依旧是那一份半痴半冷的执拗：
“孩儿已斩尽凡间窃神之邪魔，立定规矩，神权归圣。
人间大业虽毁，孩儿的天命，不曾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