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血漫天京，圣子纵杀
杨秀清死了。
那个夜夜装天父、压我、辱我、抢我、逼我万岁、踩我天命的假天父，人头落地，彻底寂灭。
消息传入天王府的那一刻，我头颅里滚烫的高热骤然一松。
幻境铺天盖地压下来。
我仰着头，对着漫天云海喃喃大笑，声音飘忽痴狂：
“天父！邪妖已除！伪天已诛！
世间再无借您名号作乱之人！
孩儿守住了圣子正道，守住了天国正统！”
那一刻的我，神魂纯粹、虔诚、畅快。
我只觉得自己顺天而行，斩妖除魔，天道朗朗，大快人心。
可只一瞬，云雾散尽。
清醒狠狠砸回我身上，冷得刺骨。
我听见了。
东王府的杀声没有停。
韦昌辉杀红了眼。
他憋了数年的屈辱，日日被杨秀清呵斥、折辱、拿捏、践踏，今日握着我圣子密诏，握着至高无名的杀伐权，彻底疯魔。
他不止杀杨秀清一人。
东王府眷属、子嗣、幕僚、文书、护卫、仆役，但凡沾东字一丝关联，统统开刀。
一街一巷，一户一门，但凡曾依附东王、受过东王恩惠、替东王府办过事的，全部搜捕，全部屠戮。
血流淌在天京的青石板上，顺着街巷沟渠，汇作暗红。
整座天京城，夜半尽是哭嚎、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
有人冒死进宫求我止杀，跪地痛哭，求天王降旨，饶无辜性命。
我坐在金龙殿上，一半痴癫，一半冷血。
疯癫的那半我，摇头呢喃：
“此乃天父清妖除魔，邪党未尽，不可停。伪天余孽，皆为妖种，留之必乱天国。”
我自己骗自己，这是天罚，是肃清，是正本清源。
可清醒的那半我，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是天父除魔？
是我放纵的杀局。
是我默许的屠戮。
我心里太明白：
杨秀清跋扈，可他掌权数年，根深叶茂，朝野半数文武、军中大半嫡系，都是他的人。
今日不杀干净，他日必会有人为东王翻案，必会有人恨我弑神、恨我屠王、恨我无情。
我已经撕破脸皮，已经杀了伪天父。
那不如，一次杀绝。
江山乱就乱。
人心散就散。
清妖打来便打来。
我这辈子，忍他太多次。
受他神压、受他羞辱、受他僭越、受他架空。
我是真圣子，他是假天神。
我被一个凡人装神压了整整数年！
这口气，我必须泄干净。
我抬手，淡淡挥手，驳回所有求情：
“余孽未清，杀无赦。”
短短四字，又送出去万千人头。
韦昌辉得了我的态度，杀得更肆无忌惮。
往日隐忍温顺的北王，彻底变了修罗恶鬼。
他知道——天王恨东王入骨，越杀，越合我心意。
殿外夜夜血色遍地，城内日日人人自危。
渐渐，连当初女科状元傅善祥，也被乱兵搜出。
那个杨秀清抢去、我当初心心念念的才女，终究难逃这场血劫。
东王府所有风光、所有僭越、所有压过我的气焰，尽数在血泊里碾成飞灰。
我日日坐在深宫，守着我的编号娘娘，守着我的天金子嗣。
白日依旧偶尔失神通灵，对着虚空絮絮叨叨，诉说天道清明、邪魔尽除。
可夜深无一人之时，我眼底的疯癫彻底褪去。
我冷冷自问：
你后悔吗？
不后悔。
哪怕天京流血千里。
哪怕天国自断臂膀。
哪怕此后无人理政、无人治军、军心大乱、清妖合围。
我也不后悔。
他敢假扮天父压我真圣子。
他敢践踏我的天命、我的尊严、我的王权。
那就活该满门尽灭、党羽尽诛、尸骨如山。
世人以后会骂我残暴、昏庸、自毁长城。
随便。
我本就不是什么温良仁义的君王。
我是高热烧出的圣子，是半疯半魔的开国者。
我可以一辈子装痴、装善、装顺从。
可谁若是敢抢我的神位、夺我的天命、骑在我的头上——
我就敢毁天，就敢屠神，就敢倾覆万里江山。
杀到最后，天京城内，东王势力连根拔起，寸草不生。
韦昌辉满身血污，带兵立在宫门前，威势滔天。
我隔着宫墙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我又瞬间清醒至极。
我看懂了。
今日他替我屠了东王。
明日，他手握屠刀、手握兵权、手握拥立大功，
他，就是下一个杨秀清。
新的跋扈，新的权臣，新的威胁，已经在血水里长出来了。
我眼底掠过一丝沉沉冷光。
刚诛假天父，
又养新凶魔。
这天国的杀局，
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