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真子诛伪天，不计崩山河
高热烧得我头颅昏沉，神魂照旧劈成两半。
一半飘在云海之间，自认是天父亲手立下的圣子，是这天国唯一正统；另一半沉在这沉沉的金龙殿里，心硬如铁，主意已经钉死了。
旁人还在盘算，杀了杨秀清，这天父下凡的谎话就要戳穿，天国的教理根基要动摇，人心要散，将士要乱，城外还有清妖层层围困，万一内乱一开，清妖顺势打进来，偌大的基业顷刻就塌。
这些道理，我都懂。
我心里清清楚楚，一刀下去，不只是杀一个杨秀清，是把维系天国的那一层神皮，一同撕得稀碎。
教派能不能撑得住？将士会不会溃散？能不能扛得住外面的清妖？
我不知道，我也顾不上了。
可我只有一句话在心底反复打转：你敢夺我的神权，敢抢我的名分，敢踩在我这个圣子头上，你就得死。
什么长远大局，什么天国存续，先往后放一放。
他一次次借着天父的名头拿捏我，抢我看中的女子，夺库中的财帛军械，当庭逼我伏身待杖，今日更是逼着和我同封万岁。
他这个假天父，已经骑到真圣子的脖子上了。
神权是我的，天王之位是我的，开创天国的天命，是落在我身上的，不是他杨秀清借来演戏的幌子。
他借我的道，造他的威，早晚有一日，他会借着天父旨意，直接取我性命。
与其日日坐在殿里等着他哪天动手，不如我先动手，诛掉这个伪神。
夜里，我遣心腹密使，悄悄送出天王府，给韦昌辉带去我的密诏。
诏书上话不多，只命他速速带兵赶回天京，清剿东王府，诛杨秀清。
我面上依旧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模样，白日照旧对着殿顶虚空喃喃祷告，提笔写天父诗，去后宫看看一众编号的娘娘，问问天金们读书的功课。谁来看我，都只看见一个沉迷天道、不问纷争的天王。
杨秀清还在志得意满。
得了万岁的封号，他只当我已经彻底服软，这个假天父的威风，已经压过一切。东王府日日鼓乐不断，门下幕僚奔走庆贺，他全然没有料到，我这个看起来任他揉搓的圣子，已经递出了屠刀。
幻境一阵阵翻涌上来，云海在我眼前流转，我轻声对着虚空低语，声音绵软虔诚，像是在向真正的天父禀报：
“天父，此人假借您的名号，妄称天父，欺瞒天国将士，欺压您的次子，窃夺天命，已是妖魔。今日孩儿替天除妖，还天道正本。”
在幻境里，我是遵从父命、诛灭邪魔的圣子，所作所为，皆是顺天而行。
等云雾褪去，那一层虔诚散去，剩下的只有冷静的狠意。
我知道这一步赌得极大。
一旦动手，人人都会明白，所谓天父下凡，从头到尾是一场骗局。
那些靠着天父许诺才拿起刀跟着我们造反的老兄弟，信仰会碎；底下的兵士，会惶惑不安；城外的清妖，必然会抓住机会猛攻天京。
大好局面，很可能就此毁掉。
可我不后悔。
神权这件东西，是我的立身根本。
权可以分，财可以赏，唯独神的名分，半步不能让。
他杨秀清拿着假天父的身份，一次次践踏我的底线，夺我圣子的权柄，这已经不是兄弟相争，是伪神篡夺天道。
今天我饶了他，来日死的就是我。
我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本记满娘娘编号的名册，心里还惦念着府里的孩儿、内宫的人。我把天王府的护卫尽数安排妥当，严防外面乱兵闯进来惊扰我的人。
我只跟心腹叮嘱一句：只诛首恶杨秀清，其余东王府下属，能安抚便安抚。
这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明白，刀一旦开了口子，哪里那么容易收得住。
韦昌辉积怨已久，这股憋了许久的火气，一旦放出来，不知道要流多少血。
高热又一次漫上头，我又陷入那种通灵一般的恍惚，低声喃喃：
“假天父当诛，真圣子长存。天道不容邪祟，哪怕山河破碎，也不能让妖魔窃居天位。”
旁人若是听见，只当我又在痴语。
没人知道，这份痴语之下，我已经下定决心：
管他教派崩塌，管他清妖压城，管他天京血流成河。
你敢夺我的神权，欺辱我这个圣子，那你就必须死。
伪天父的美梦，到此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