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逼封万岁，君臣断义
天京的风，越来越狂。
自那日天父当庭要杖我四十，我隐忍伏身之后，杨秀清的心气，彻底撑破了天。
他摸透了我所有的底线。
他笃定我顾全天国大局、不敢戳破神权假象；
他笃定我终日疯癫通灵、沉迷后宫子嗣、看似软弱可欺；
他笃定只要他倒地一抖、天父下凡，我这个天王，就只能俯首听话。
于是，他的胆子，一天比一天大。
颅中的高热日夜灼烧，我的神魂永远两半分裂。
白日里，我照旧是世人眼中的痴傻天王：
对着云天喃喃拜天，提笔写粗陋的天父诗，守着我一宫编号娘娘，照看一众天金子嗣，不问军政，不议朝局，温顺、懵懂、虔诚。
可夜深人静、幻境褪去之时，我眼底的清明，冷得像寒冬利刃。
我清清楚楚看着杨秀清一步步膨胀、一步步越界、一步步谋逆。
他不满足抢美人、抢财货、抢军械、压我体面。
他想要我的江山，我的尊号，我的一切。
那日朝会，诸王齐聚，文武满堂。
议事本该规整有度，话未三句，杨秀清旧戏重演。
身子骤然僵直、翻白、抽搐、轰然倒地。
瞬息之间，挺身而起，天父威严巨响，震彻整座大殿：
“秀全！尔与东王，皆为天国万岁！”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满堂文武瞬间僵住，呼吸骤停。韦昌辉浑身绷紧，眼底杀意翻涌；石达开眉头死死锁起，神色大变；百官个个低头，无人敢置信。
万岁。
从古至今，万岁唯有一人，是天子，是一国之主，是我洪秀全。
是这个开创天国、承接天命、被天父立为世间正统的次子！
他要和我并肩万岁。
热浪瞬间冲上我的天灵盖，云海轰然席卷视野，幻境骤然降临。
那一刻的我，神魂迷离，虔诚俯首，几乎要顺着天命应声遵旨。
天父所言，便是天条，便是正道，我身为孩儿，只能顺从。
可仅仅一瞬，幻境崩碎，神智彻骨清明。
我心里炸起滔天怒火与寒意。
杨秀清！
你疯了！
你已经不满足架空我、压制我、羞辱我！
你要名分、要正统、要和我平起平坐！
你今日逼封万岁，明日，你就要取而代之，废我天王，夺我天国！
往日抢物、抢人、压我、辱我，是臣欺君。
今日逼封万岁，是谋朝篡位！
我垂立当场，面上依旧带着热病带来的飘忽痴态，语气温顺恭谨，半点不显怒气：
“孩儿遵天父圣谕。东王劳苦功高，当封万岁。”
一句应声，轻描淡写，当众坐实了他的僭越。
所有人都看见，疯癫顺从的天王，再次依从了天父旨意。
所有人都以为，天王懦弱无能，彻底被东王压制，从此天国双万岁，名位平分。
可没人看见，我垂在袖中的手，指节死死攥紧，攥到发白。
没人看见，我清明的心底，那根君臣的弦，彻底断了。
以前，我忍他，是忍跋扈、忍贪婪、忍欺辱。
今日之后，我不再忍。
他要的不是权，不是宠，是我的江山社稷。
他假借天父，偷我天命，窃我国本，觊觎至尊之位。
朝会散去，诸王心事重重，各自默然退去。
杨秀清演完天父归位，恢复东王模样，神色志得意满，眉眼间尽是大权在握、凌驾天王的骄狂。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我依旧是那个半疯半傻、任他拿捏、只会通灵拜佛的摆设天王。
他以为得了万岁名分，得了军政大权，得了天父神权，这天国，已然是他囊中之物。
他看不透我。
他永远看不透，我这一身疯癫，是伪装；
我这一身顺从，是蓄力；
我一次次退让，是等他罪满滔天、众叛亲离。
回到内殿，殿门紧闭。
幻境再次袭来，我仰头对着虚空，絮絮低语，声声委屈，声声虔诚：
“天父，孩儿为天国之主，承命创世。如今东王与孩儿同尊万岁，名分紊乱，天道颠倒，孩儿惶恐，不知何为正道……”
我痴痴呆呆，对着云天倾诉许久，像一个被天道迷惑、无助懵懂的圣子。
可等云雾散尽，殿内清冷。
我拿起笔，落笔沉沉，字句粗硬，却藏杀伐：
“邪心满肚窃天宫，假乱真时天不容。
一时狂骄争万岁，到头血染满江红。”
我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
他借天父压我一次，我记一次；
他辱我一次，我忍一次；
今日他僭越封万岁，是自判死刑。
我是真癫，是真有天命、真有开国之根。
他是假神，是假传圣谕、假得天意。
假神压真主，天道早晚清算。
之前杖责之辱、美人之夺、权柄之侵，所有旧账，叠加今日逼封万岁、僭越至尊的新罪。
一笔一笔，尽数记死。
我依旧守着我的后宫编号娘娘，养着我的天金子嗣，演着我的通灵疯癫。
我继续让他狂，让他骄，让他目中无人。
韦昌辉已然暗中归心，磨刀霍霍；
朝中百官怨气日积，人人不平；
诸王忌惮，军心异动。
万事俱备，只待我一声令。
我坐在空旷殿中，半脸痴癫，半脸冰冷。
杨秀清，你要万岁？
我便许你万岁。
许你一瞬巅峰，许你极致骄狂。
只是你要记住——
窃我天命、夺我君位者，
纵是天父下凡，我亦诛神！
天京屠局，至此，终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