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北王暗跪，人心归寒
天父归天，百官散尽，金龙殿的冷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
颅中的热症还在烧，神魂依旧劈成两半。
表层的我，还是那副痴癫模样，眼神涣散，时不时对着殿梁虚空呢喃几句天父圣训，一副全然受教、毫无怨怼的温顺样子，任谁看了，都只当我真心觉得自己有错，心甘情愿受天父训诫。
可内里的我，清醒得可怕，怒意压在心底，层层堆叠，快要炸开。
杨秀清不敢真打我四十杖，不是心存敬畏，不是顾念兄弟情分。
他是不敢破最后的底线。
他要的，从来不是惩戒我的过错。
他要的，是当着满朝文武、三军将士的面，撕碎我天王的威严。
他要告诉所有人：
洪秀全是次子，我杨秀清，是天父本尊。
他的王位，我说训就训，我说罚就罚。
这天国，神权在我，权柄在我，万事由我定夺。
我伏身在地的那一刻，我天国创世天王的体面，已经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夜色沉落，天王府灯火幽幽，旁人尽数退去。
唯独韦昌辉，独自折返，悄无声息踏入内殿。
这韦昌辉，素来最会审时度势，最懂看人眉眼。
今日金龙殿一场风波，我隐忍伏罪、忍下奇耻大辱，杨秀清假借天父、跋扈欺主，所有藏在神谕之下的刀光剑影，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进门便双膝跪地，头颅深深埋下，不敢抬头看我。
殿内寂静无声，只剩我绵长、带着热病飘忽的呼吸声。
这一刻，幻境又一次袭来。
眼前云海翻涌，天父虚影飘荡，我恍惚间又坠入通灵状态，喃喃开口，语气绵软痴傻：
“天父训我，是为我好，是天国之福，诸王皆当谨遵天条，守本分，顺天命……”
韦昌辉跪在地上，听得心头发颤，愈发恭谨，连声应是。
他大概也以为，我依旧沉浸在天启之中，懵懂愚钝，全然不知今日受了何等羞辱。
可下一秒，云海骤然散尽，高热褪去，我神智瞬间冰冷透彻。
我缓缓垂眸，看着跪地的韦昌辉，声音不高，没有癫狂，没有呢喃，只有一片沉静的寒意：
“你也看见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怒气，没有质问，却压得整个大殿窒息。
韦昌辉浑身一僵，头颅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惶恐与恳切：
“东王恃神傲物，借天父之名凌压天王，逾越本分，罪心暗藏！臣日夜惶恐，唯天王马首是瞻！”
他彻底交底了。
诸王之中，石达开隐忍中立，顾全大局，不愿卷入内斗；萧朝贵手握天兄神权，与杨秀清互相制衡，偏于中立自保；唯独韦昌辉，常年被杨秀清打压、呵斥、折辱，积怨最深。
今日一场天父杖责，让他彻底看透结局。
杨秀清的野心，从来不是辅弼天国。
他要架空我、取代我、夺我江山、窃我天命。
今日敢当众辱君，来日必敢弑君！
我静静看着他跪地效忠，心底算盘打得透亮。
我可以疯，可以癫，可以终日沉迷幻境、书写天父诗、守着我的编号后宫、抚育我的天金子嗣。
世人可以当我昏聩、懦弱、沉迷享乐、不问政事。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
我需要一把刀。
杨秀清手握军政大权，手握天父神权，权势滔天，无人能挡。
萧朝贵的天兄只能制衡，不能杀伐。
唯有隐忍阴鸷、满心积怨、甘愿俯首听命的韦昌辉，是我最好的利刃。
我面上再度漫上一层热病的迷离，眼神重新涣散，语气变回那个喃喃通灵的疯王模样：
“天父自有安排，万事皆是天命。尔等诸王，谨守本心，勿生邪念，勿违天条……”
我不再接他的话，不再许诺，不再表态。
一半神魂，继续跪拜天命、顺从天父、扮演无知痴癫的圣子；
一半心思，早已暗中布局、收揽人心、静待杀局成型。
韦昌辉懂了我的意思。
我不说报仇，不说清算，不说制衡。
但我默许了他的忠心，认可了他的站位。
他重重叩首，悄无声息退离大殿，自此，心中已然定下立场——唯天王是从，共抗东贼。
殿内只剩我一人。
我抬手抚过案上的天父诗稿，指尖划过一笔笔粗粝强硬的字迹。
我想起过往种种：
他抢我的女状元傅善祥，我忍；
他夺我的军械钱粮，我忍；
他次次天父下凡压我、架空我，我忍；
今日他当众逼我伏身待杖、辱我君威、抢我近侍，我依旧忍。
旁人以为我怕他，以为我被假天父拿捏得死死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忍，不是我弱。
我疯，不是我愚。
我是创世的天王，是天国正统。
他是借我道、窃我神、篡我权的伪神。
我继续装痴、装癫、装顺从，让他愈发骄狂、愈发跋扈、愈发目中无人。
人狂必有祸，权盛必自亡。
高热再次席卷头颅，我仰头对着虚空，絮絮低语，似委屈、似虔诚：
“天父，东王屡屡借您圣名，欺压孩儿，辱我君位，夺我所有……孩儿谨遵天命，默默忍受，只求天父来日，辨明真伪，诛除邪妖……”
痴语袅袅，回荡空殿。
外人观之：天王心性纯良，沉迷天道，浑然不知人间权谋。
唯有我自知：
天京的杀局，
从我伏身待杖的那一刻，
已然悄然落子。
杨秀清，你尽情狂。
你越跋扈，你的死期，就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