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父要杖，天王伏身
我头颅里那股烧人的热，日日都不肯退。常常是一半神魂飘在云里，和天父说话；另一半清清楚楚落在这人间，盯着这群弟兄心底藏着的贪和狠。
那日我正在殿里，翻着宫内的名册，一号、七号、十九号……挨个看，盘算哪个娘娘好生照看，哪个该抚育天金。府里伺候我的女官办事怠慢，我心头火气上来，重重责罚了几句。
消息不长腿，跑得比马还快，转眼就送到杨秀清耳朵里。
不多时，外面慌慌张张闯进来禀报：天父下凡了，已经到二朝门外。
我心头猛地一沉。
我太熟这套戏码了。
我只能起身，领着韦昌辉一众文武出去迎。
就见杨秀清身子猛地一抽，直直栽倒在地，浑身抖得厉害，片刻挺身站起，声音陡然一变，沉得像打雷，哪里还是平日里和我议事的东王：
“秀全！尔有过错，尔知么？”
话音砸下来，满殿鸦雀无声。
热浪顺着后颈冲上头顶，幻境一下子裹住我。云海翻涌，我恍惚真的看见天父高高在上，我只是祂的儿子，儿子做错了事，天父训斥，理所应当。我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声音飘飘忽忽，带着那副世人看惯的痴傻模样：
“小子知错，求天父开恩赦宥。”
“尔知有错，即杖四十！”
这一句话，像一块冰楔子，狠狠扎进我清醒的那一半心神里。
我心里猛地一跳：
好家伙，他还真敢。
他借着天父的壳，今天要当众打我这个天王！
韦昌辉吓得魂都飞了，趴在地上痛哭，连着百官一起磕头，磕得砰砰响，全都争着要替我受这四十板子，只求天父宽赦。
可顶着天父身份的杨秀清，眼皮都不抬，执意要行刑。
我跪在地上，神魂撕裂成两半。
那一半浸在幻境里的我，老老实实想着：天父管教孩儿，是为我好，我不能违逆圣意。
可底下清醒的那一颗心，怒火一点点往上拱，暗暗咬牙：
杨秀清啊杨秀清，你胆子是真的养肥了。往日你抢美人、抢军械、抢财物，拿天父压我，我忍了。今日你竟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叫我趴下来挨板子！
今天板子若是真落下来，我这天王的脸面，当场就碎得一干二净。往后这天国里面，谁还认我这个天父次子？人人只认下凡的天父，只认你杨秀清。
我抬手，轻轻拦住哭求的众人，面上依旧是那副迷离恍惚的样子，语气慢悠悠的，像还在承接天启：
“诸位弟弟不必逆天父旨意。天父好心教导我，做哥哥的，理当受罚。”
说罢，我慢慢俯下身，脊背放平，摆出等候杖责的样子。
满殿静得吓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伏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一半心神惶惶，等着天父惩戒；另一半心底，寒意森森，暗暗盘算：
他到底敢不敢真打？
他这一步，是试探我的底线，也是试探满朝文武的底线。
杨秀清站在上方，沉默地看了我许久。
想来他也明白，真把板子打在天王身上，这天国的根基，当场就要裂开，压不住局面。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调松了几分：
“尔诚心认罪，俯伏领旨，那四十杖，便暂且免了。”
板子，终究没有落下来。
可这份羞辱，结结实实扣在了我头上。
紧跟着，他继续借着天父的口下命令，要把我身边石汀兰、杨长妹、朱九妹这几个女官调走，不许留在天王府伺候。
我心里透亮，哪里是体恤她们辛苦，他是看上朱九妹了，借着今天这场责罚，顺理成章把人拿走。
又抢我的人，又折我的脸面，一桩事，两样好处，全叫他得了。
不多久，天父“归天”，杨秀清身子一抖，恢复成东王的模样，装作刚刚苏醒，茫然不知方才说了什么。百官还在称颂天父仁慈，称颂东王忠心劝谏。
没人看得穿，方才这一场，是他狠狠踩在我头上。
人散之后，我独自回到内殿，殿门一关，头顶那层云海幻境慢慢散去，热病带来的昏沉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心冰凉。
我坐在案前，望着那本记满编号娘娘的名册，心里反复回荡方才那一幕。
他今天，差一点就叫我挨上板子。
今天免了，不代表下次他还会收手。
高热又卷上来，我仰起头，对着殿顶虚空，喃喃絮语，声音软软的，像个受了委屈、只敢向天父诉苦的痴人：
“天父，孩儿知错领训，只是孩儿是开创天国的人，他怎么敢，要叫孩儿当众受杖……”
絮絮说了许久，外人若是听见，只当我又犯了通灵的痴症。
可等那一阵恍惚过去，我捏紧了拳头，眼底一片冷沉。
好一个杨秀清。
抢东西，抢美人，借天父压我，如今都敢当众要杖责天王。
我今天伏下去，是我暂时忍了你。
这笔账，我牢牢记下。
假天父的威风，不能这么没完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