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父压天王，积怨日深
天京城里的日子，表面上是天国太平，天父天兄的圣谕日日宣讲，实际上，我和杨秀清之间那层薄纸，早就被一次次争抢磨得快要破了。
颅中的热症无休无止，幻境说来就来。
有时候我坐在天王府的殿上，看着一册子编号的娘娘，看着几个孩儿在阶下玩耍，云雾一涌，我便忘了外面的纷争，只顾仰头对着虚空絮絮禀告，虔诚得像个只懂聆听天启的痴人。
可只要那股昏沉散去，我心里那杆秤，就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账。
自打女科那场事，傅善祥被他借着天父的名头截走之后，杨秀清越发肆无忌惮。
他仿佛摸透了我的软肋：我不能当众戳破天父下凡这出戏，一旦捅穿，整个天国的信仰根基就要崩塌，万千跟着我们起事的老兄弟，立时就要人心溃散。
所以但凡他想要什么，只要我不肯松口，他便往地上一倒，浑身抽搐，天父就来了。
想要城中最好的宅院，天父下凡，说东王劳苦，当赐大宅；
想要库中珍藏的金玉绸缎，天父下凡，说赏给东王，酬劳他调度兵马；
看上哪个样貌出众的女子，不管是女馆里的，还是刚献上来的，天父开口，直接划入东王府。
每一回，都是这般套路。
我若是顺着他，便是顺了天父旨意；我若是稍有迟疑，他那天父的声音便一重一重压下来，当着诸王、当着文武百官、当着无数兵士的面训诫我，说我心性怠惰，沉迷内宫，不问军政，要我谨守本分，凡事托付东王。
萧朝贵的天兄，时常出来帮我挡一挡，可天兄到底是子，天父是父，名分上矮一截，大多时候只能折中周旋，很难硬顶回去。
那日议事，为了城外缴获的一批精良兵器，又起了争执。
那批刀枪锋利，我本打算调拨一部分给天王府的护卫，护住我的内宫、我的孩儿、我的一众编号娘娘。
话刚出口，杨秀清二话不说，当场栽倒。
不多时起身，声音威严，天父临凡：
“天国兵甲，征伐清妖，调度之权，尽归东王。天王安居宫内，不必过问兵器分配。”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偷眼打量我。
热浪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云海翻涌，天父的虚影和眼前站着的杨秀清重叠在一起，我一瞬间恍惚，几乎要屈膝领旨。
可只片刻，寒意从心底钻出来。
又是这样。
但凡我想要一点东西，他便搬出天父来压我。
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依旧带着热病带来的茫然飘忽，声音淡淡的：
“孩儿领天父圣谕。”
一句领旨，当众认下。
兵器尽数归了东王府。
散了议事，我独自回天王府，关上殿门，幻境一点点褪去，清醒得刺骨。
我可以让兵权，可以让钱粮，可以让外面的封赏，可他这般步步紧逼，不是单单抢物件，是要一点点磨掉我这天王的体面。
今日抢兵器，明日抢美人，后天借着天父训诫我，时日一久，底下人只会记得天父、记得东王，谁还记得开创天国的洪秀全？
我提笔，在纸上写下粗硬的诗句，字里藏着压抑的火气：
“天父天兄手段高，妖魔怎敢犯天条。
权归一处生邪念，莫教迷心乱本朝。”
写罢，我自己看了一遍，平仄不齐，文辞粗陋，也就只有我写得出这种句子。
我把纸收起来，不给旁人看。
没过几日，杨秀清又一次天父下凡，这次更过分，当着一众官员的面，借天父之口数落我，说我对内宫管束苛刻，待娘娘过于严厉，要我自省改过。
谁都听得明白，这是借着天父的名头，插手我天王府内宫的规矩。
那是我划得死死的地界，一号、二号往后排的娘娘，十该打的规矩，四条禁律，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依旧当着众人恭顺领训，可心底的积怨，一层一层堆高。
我渐渐摸清楚了局面：
他的依仗，就是“天父”；
我的顾忌，就是天国不能崩。
他吃准了我不敢撕破这层神的面皮，所以次次都拿这个来拿捏我。
抢美人、抢财货、抢军械、抢话语权，借着天父的名义，光明正大一点点蚕食我的权柄。
我依旧维持着外人眼里的模样：时而通灵疯癫，对着云天喃喃自语，终日守在内宫，陪着编号娘娘，抚育天金，写写天父诗，仿佛不问世事。
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天王，已经被东王稳稳压住，渐渐成了摆设。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我低头领受天父训示的时候，心里都在默默记数。
一次、两次、三次……
他借着天父压我一次，这笔账，我就在心里记上一笔。
幻境又一次涌上来，我抬着头，望着殿顶虚空，低声絮絮地问：
“天父，孩儿恭顺守道，开创天国，为何东王屡屡借您之名，夺孩儿所有，压孩儿一头？”
云雾茫茫，没有应答。
等那阵迷幻散去，我眼底的痴狂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冷光。
杨秀清，你靠假天父压我一时，压不了我一世。
你今日抢得越欢，跋扈越甚，将来，摔得就越重。
这天国的权柄，这天王的位子，从来不是你靠着一场下凡，就能拿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