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女科取士，状元入东
定都天京，城郭安稳，杨秀清递上来一道奏议，说天国要广揽识字女子，开设女科，考试取才。
颅里的热浪一阵阵翻涌，幻境说来就来。我仰头望着云天，喃喃和天父答话，恍惚间只当这是天父要开新法度，彰显天国男女平等的大道，便点头准了。
可等那层云影一散，心神骤然清明，我心里立刻品出味道。
哪里是单单求人才。
他是看见女馆里面识字、模样齐整的女子多了，借着开考的名头，名正言顺挑人。
女科开考，应试的女子两百有余，洪宣娇做主考。考题不从四书妖书里取，依天父教义立论。一场考完，榜首便是傅善祥。
这女子生得清秀，笔下文字锋利，敢驳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的旧说，一时满城传扬，都说天国出了亘古未有的女状元。榜眼、探花一并选出，游街夸官，锣鼓震天。
我坐在天王府内殿，翻着她的卷子，心底着实中意。
一来她有才，能替我打理内宫文书、抄写天父诗；二来容貌耐看，我心里已经盘算，要把她召进天王府，排入我的编号名册，归我所有。
我已经想好，等游街礼毕，便下一道天王诏，调傅善祥入天王府做女簿书。
可杨秀清下手比我更快。
游街刚结束，议事大帐之中，话还没说几句，杨秀清身子猛地一抖，直挺挺栽倒在地，浑身抽搐。不消片刻挺身而起，厚重声线压满整个大帐——天父下凡。
“天父谕示：傅善祥才堪辅政，当入东王府，为东王簿书，打理天国机要。”
一句话，直接把人扣在了他手里。
我站在原地，头颅一阵发烫，云海在眼前漫上来，幻境裹住神魂，耳边尽是云上的训示，一瞬间几乎要俯首听命。
可只一瞬，神智猛地一收，一股火气闷在胸口。
好一个杨秀清！先前抢普通女子，如今连新考出来的女状元，他也要借着天父名头截走。
我不能当众顶撞天父。
我侧眼看向萧朝贵，等着他演天兄下凡，帮我拦上一拦。
萧朝贵会意，身子一歪，倒地震颤，起身便是天兄清和语调：
“天兄所言，傅善祥之才，天下共惜。天王府内典章繁多，亦需才女辅佐，可否令其两府往来，兼顾两处文书？”
这是折中，帮我争一分余地。
杨秀清顶着天父的身份，半点不退让：
“军政机要，尽归东王调度。傅善祥掌东殿文书，不可分心旁骛。天命已定，不必再议。”
天父压过天兄。
萧朝贵的天兄，也争不过他这一尊随时能降世的天父。
帐下诸王、女官全都垂着头，无人敢插话。
我垂下手，面上浮起热病带来的迷离，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还沉浸在天启之中，缓缓应下：“谨遵天父圣谕。”
这场争夺，我输了。
傅善祥就此入了东王府。起先只是批阅文书、打理案牍的女侍史，可日子不长，杨秀清便把她留在身边，占为己有。
消息一点点传到天王府来，说那女状元白日替他批奏章，夜里便侍奉东王。
我坐在殿内，指尖摩挲着我那本写满编号娘娘的名册，心底又恼又闷。
我定下严别男女的天规，守着我宫内的女子，不许旁人觊觎。可杨秀清借着天父的名头，想抢谁便抢谁，连我看中的女状元，都能硬生生截去。
高热又往上涌，幻境再起，我对着殿顶虚空絮絮低语：
“天父，孩儿开女科，本为天国招揽才俊，为何状元反归东王？”
云雾飘飘渺渺，没有回音，只有我自己痴痴呆呆，兀自和云天对话。
等幻境退去，眼底那层恍惚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盘算。
我这天王，管得住我自己的后宫编号娘娘，却拦不住东王借着天父的神权，在外面肆意攫取才貌女子。
他手里的“天父”，是天底下最不讲理的护身符。
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可以下凡，把好东西都划到东王府里去。
旁人只看见，天国开了女科，得了一位千古女状元，是盛事。
只有我、萧朝贵心里清楚，这场考试，从头到尾，又是一场借着神明名头的争抢。
才、色、人，全都成了权柄博弈里的筹码。
我提笔，又写下几句天父诗，训诫宫内一众编号娘娘，言语比往日更严苛几分。
我的地界，我守得住。
外面的场子，杨秀清借着天父，占尽便宜。
帐外，又有人来报，东王府又新添几名才貌女子，都是此番女科里面挑出来的。
我轻轻合上笔，面上重新浮起那副通灵痴癫的模样。
行，你杨秀清能借天父抢人。
这笔账，我先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