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兄降世，诸神乱堂
杨秀清的天父下凡，成了天国最无解的规矩。
他想夺权，便天父下凡；
他想压我，便天父下凡；
他想安插亲信、惩戒异己、独揽大权，张口就是天命圣谕。
全军上下，人人敬畏天父，敬畏借着天父开口的东王。
唯独我，半醒半癫，冷暖自知。
高热依旧啃噬我的神魂，我的世界永远割裂两半。
疯癫来时，我虔诚跪拜，深信天父垂怜人间、督导天国；
清醒来时，我冷眼旁观，看透这只是一场野心堆砌的闹剧。
可这场闹剧，还没到头。
杨秀清靠一尊“天父”压遍朝野，权柄滔天，人人忌惮。
旁人看在眼里，贪在心里，尤其是萧朝贵。
他性子悍烈，勇武过人，素来不服杨秀清处处压他一头。
东王有天父，那这天国的神位，凭什么只有你一人独占？
既然假神可以乱真，那我也能封神。
那日大军休整，众王齐聚议事营帐，商讨攻城部署。
杨秀清端坐主侧，言语霸道，句句独断，俨然已是军中实质君王。诸王俯首，无人敢辩驳半句。
就在此时，萧朝贵骤然一动。
毫无征兆，他身子猛地僵直，双眼翻白，重重摔在地上。
浑身剧烈震颤，比杨秀清的天父附体，还要癫狂几分。
满帐文武瞬间哗然，方才肃穆的议事氛围，瞬间崩碎。
韦昌辉瞬间敛声，石达开眉头紧蹙，所有人死死盯着地上抽搐的萧朝贵。
片刻后，萧朝贵猛地弹身而起。
方才粗狂的武人嗓音全然不见，声调清和肃穆，带着一股悲悯超然的气息，缓缓响彻营帐：
“吾乃天兄耶稣，下凡临凡！”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我站在原地，头颅骤然一阵滚烫眩晕，幻境瞬间倾覆而来。
金光漫天，云海翻涌，天兄的虚影凌空伫立，温柔肃穆，与我往日高烧幻境里的天兄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神魂彻底迷离，真假彻底混淆。
我忘了权谋，忘了算计，忘了杨秀清的伪装，忘了人心鬼蜮。
我只记得，我是天父次子，天兄是我亲兄！
我双腿一软，率先跪地，声音飘忽痴癫：“小弟洪秀全，恭迎天兄圣驾。”
全军诸王、将士，见天王跪拜，谁敢不跪？
黑压压一片人，瞬间伏地叩首，山呼天兄万岁。
幻境里，我与天兄并肩而立，共览万里天国。
现实里，我俯首在地，任由萧朝贵假借我亲兄之名，端坐神位。
半晌，高热褪去，幻境轰然破碎。
我的脑子，一瞬清醒得彻彻底底。
我抬眼，静静看着端坐、代天兄传旨的萧朝贵，心底一片冰凉的荒诞。
我懂了。
杨秀清学我的天父通灵，造了一尊天父压我；
萧朝贵依样画葫芦，造了一尊天兄制衡东王。
这天国的神，彻底烂了。
原本的神序，清清楚楚：天父为尊，天兄次之，我为天父次子，执掌天国正统。
可如今——
杨秀清是天父本尊，辈分压我一头，凌驾天王；
萧朝贵是天兄本尊，稳压诸王，制衡东王；
唯独我这个正统创世的圣子，成了上下被夹、最尴尬、最摆设的活人招牌。
天兄的圣谕缓缓落下，句句精妙。
他不抢军政大权，不刻意压制我，专门制衡杨秀清。
句句都是：体恤天王心性纯良、沉迷天道，俗世纷争不必沾染；句句都是：东王权重，当守本分，不可专擅跋扈，乱了天序。
太聪明了。
萧朝贵这一手，直接盘活了自己。
借天兄之名，名正言顺制衡天父，既不得罪万千信众，又能死死按住杨秀清的独权，还能博取我的信任。
他演得比谁都真，比谁都稳。
传旨完毕，萧朝贵再度浑身一抖，倒地昏迷，片刻苏醒，一脸茫然无辜，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何事。
众人纷纷诉说天兄下凡圣谕，他惶恐叩拜，感恩天赐神恩。
帐内散去人潮，只剩冷风穿帐。
我独自立在原地，冷热两股感知反复撕扯神魂。
一阵，我又陷入疯癫，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天父下凡，天兄下凡……天道有序，皆是天命……”
絮絮叨叨，痴痴呆呆，又是那副世人眼中通灵入圣的疯王模样。
一阵，心神归位，清醒刺骨。
我低声冷笑，笑意森冷。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我当年一场高热，烧出虚实幻境，烧出天父天兄，烧出偌大一个太平天国。
我本是唯一的通神人，唯一的天命持有者。
如今，
东王有天父，
西王有天兄，
人人皆可封神，人人皆可下凡。
我的疯，是真病、真幻、真虔诚。
他们的神，全是算计、全是野心、全是演戏。
世人看我：癫狂昏聩，被群臣神权架空。
唯有我自知：
你们借我的道，造你们的神。
你们抢我的权，乱我的天。
天父也好，天兄也罢。
今日全员装神，架空我这个真癫圣子。
来日，我便让你们知道——
伪神乱天，必遭天诛！
风卷营帐，猎猎作响。
天国的神坛，彻底崩塌、彻底癫狂、彻底乱了章法。
而我，依旧半疯半醒，看着这群借我天命起事的人，一步步，走向覆灭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