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假神压真癫，双天争道
自那日杨秀清第一次天父下凡，天国的天，就裂成了两半。
我头颅里的高热永无宁日，幻境与现实日夜撕扯，我依旧是全军上下公认的天父次子，是最先承接天命、开创天国的圣子。
可所有人都知道——天父能直接附在东王身上。
我是传话的儿子，杨秀清是本尊降临。
名分上，我天然矮他一头。
日子骤然变得滑稽又凶险。
我照旧是那副模样，时癫时醒，时幻时真。
行军路上，营帐之中，我常常走着走着忽然失神，双目放空，对着空无一人的云天絮絮低语，哭诉清妖罪孽，宣讲天国大道，背诵我那些粗粝却带杀伐气的诗文。
每一次我通灵，都是浑然天成。
高热烧出来的幻境做不了假，我哭是真哭，痴是真痴，敬畏天父也是半真半幻的本心。底下将士看我，依旧是敬若神明，打心底觉得我是天生通神的圣人。
可杨秀清，学的比谁都快，演的比谁都真。
他摸清了我所有的路数。
他看透了我的疯是病症、是执念、是半生怨气，更看透了我清醒时顾大局、不敢戳破神权假象的软肋。
往后日子，他的天父下凡，成了家常便饭。
但凡军中有人敢违逆他的指令，但凡诸王稍有跋扈，但凡我偶尔清醒、想要收拢神权、定下规矩压一压他的权柄——
他当场倒地。
四肢抽搐，牙关紧闭，浑身颤抖，一举一动，复刻我通灵的模样，甚至比我更威严，更霸道。
前一秒还是恭顺辅弼的东王，下一秒起身，声如洪钟，代天行令。
“天父在此！尔等凡夫，岂敢放肆！”
全军跪拜，无人敢抬头。
我站在人群最前，日日承受这种诡异的拉扯。
幻境涌上来时，我脑子昏沉，神魂飘在九天，看着眼前跪拜的人群，只当是天父真的时时下凡督导人间。我甚至会真心诚惶诚恐，躬身俯首，静静聆听所谓的圣谕，半点不疑。
可只要那股热意稍稍褪去，心神回笼，我瞬间清醒得刺骨。
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天父。
这是杨秀清的野心，是他不甘屈居我下、想要取而代之的算计。
他借着天父的嘴，一点点蚕食我的权柄。
往日天国教义、赏罚规矩、人事任免，皆出自我口，是我承接天启而定。
如今，天父随口一言，便能更改军令、调动兵马、褒奖东王亲信、敲打疏离他的人。
最狠的是，他次次借着天父，暗里压我一头。
他会当着全军的面，假传圣意：“天王心性痴顽，沉溺幻境，凡间俗务，不宜操劳。军政大小事宜，交由东王全权处置。”
每一次这话出口，我心底都冷笑彻骨。
他太懂拿捏我了。
他知道我清醒时，不能反驳天父；他知道我癫狂时，分不清真假只会顺从；他知道我为了保住天国信仰，哪怕明知是假，也只能生生受着。
我是教皇，握着天国的根、万民的信仰；
他是假天父，借着至高神名，抢尽俗世的权柄。
营帐之内，无人之时，两种状态在我身上疯狂切换。
我时而疯癫发作，对着虚空喃喃质问：“天父为何频频偏爱东王？为何凡事皆由他代劳？孩儿开创天国，为何还要受凡间之人制衡？”
云雾缭绕，神光浮沉，我沉浸幻境，委屈、不甘、惶恐，尽数流露，像个真的受命却受委屈的圣子。
转瞬，幻境散尽，神光消退。
我独坐灯下，看着案上我写下的那些天命诗句，眼底只剩一片阴沉冷厉。
我是落第秀才，我半生通透人心。
你杨秀清想偷我的天、窃我的道、借我的神、压我的位？
可以。
我不清醒戳破你，不当众拆穿你。
你爱演天父，便让你演。
你爱掌军政，便让你掌。
我继续疯，继续癫，继续虚实不分，继续做人人眼中只会通灵传道、不问俗务的痴傻天王。
所有人都可以觉得我懦弱、昏聩、沉迷神幻、被东王架空。
没关系。
疯癫是我的盾，幻境是我的遮羞布，隐忍是我藏在最深处的刀。
你借天父压我一时，压不了我一世。
今日你抢权、跋扈、越位、欺我癫狂，来日，我便以亵渎天父、伪造圣谕、妄图篡逆天国的罪名，诛你全族。
窗外夜风呼啸，帐外兵士跪拜的呼声隐隐传来。
世间最荒唐的戏，正在我的天国上演。
一个真癫，一个假神。
一个手握信仰根骨，一个把持俗世权柄。
双天争道，早晚，要血溅天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