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帐外的喊杀声还远远飘着，我头上的热症照旧反反复复，眼前的光景忽明忽暗。
方才还坐在案前，提笔歪歪扭扭写训示，笔尖刚落下几句，云气猛地从地面往上涌，金光在我视野里炸开。幻境来了。
我身子发软，眼神涣散，自顾自对着帐顶虚空絮絮而谈，跟天父回话，说前方战事，说诸王应当恪守本分，不可生出异心。
左右伺候的人早习惯了，安安静静垂着头，不敢惊扰。
可这一回，帐外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匆匆跑进来禀报，说东王在营前的空场上，忽然倒下去了。
我还陷在幻境里，耳边嗡嗡都是云里的声响，一时没回过神，只是含糊摆了摆手。等那层漫天神光慢慢退散，脑子骤然一清，秀才那一份冷静猛地攥住我的心神，我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我起身，跟着人往营前走。
空场上围满了兵士，乌泱泱挤在一起，人人神色惶恐。
杨秀清直挺挺躺在泥地上，浑身一阵阵抽搐，牙关紧咬，跟我往日通灵发作时的模样竟有七分相像。
一众将士手足无措，萧朝贵、韦昌辉也都赶到，怔怔看着。
不多时，杨秀清猛地一挺身，直挺挺站了起来。
方才低沉沙哑的嗓音一变，威严厚重，不似平日的他：
“吾乃天父！下凡临凡！”
一句话落下，全场死寂。
我站在人群外围，热浪又开始往头颅里钻，一半是幻境又要卷上来，一半是心底的寒意往上冒。
我太懂这套把戏了。
我靠着高热、靠着虚实不分的癫狂，做天父次子，聆听天启。他杨秀清看久了，学去了这法子。
他不甘凡事都要受我这个次子的管束，不甘兵权在手，头顶永远压着一层我的神权。既然我能传话给天父，那天父，自然也能直接附在他身上说话。
他要越过我。
“天父”开口，一条条训诫抛出来，有叮嘱战事，有约束众人，话里话外，隐隐在抬高东王的分量，隐隐要替他定下军中的规矩。
底下的兵士哪里分得清真假？
他们见过我通灵，便以为神明本就可以附在任何人身上，纷纷扑通跪倒，山呼天父。
我站在原地，心神拉扯成两半。
一边，高热灼烧，云雾又在眼角浮起，我差点顺着惯性跌进幻境，下意识想要一同跪拜，恭听天父吩咐；
另一边，清明死死钉在心底，看得明明白白——这哪里是什么天父降临，是杨秀清憋了许久的算计，今日，当众亮出来了。
他拿我赖以立身的东西，反过来对付我。
我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不能露半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是天父的次子，天父下凡，我理当恭顺领训。我若是当场质疑、戳破，这天国的信仰根基当场就要裂开，万千信徒会惶然溃散，诸王也会立刻生出二心。
我只能顺着戏往下走。
我慢慢上前，屈膝下拜，声音带着热病带来的飘忽，一半像是还沉浸在恍惚里，一半是强行压下的冷意：
“孩儿洪秀全，恭听天父圣谕。”
杨秀清，不，此刻顶着天父身份的他，目光沉沉扫过我，像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他借着天父的嘴，敲打我，敲打诸王，一句话一句话，把他的意志，包装成上天的旨意。
我垂着头，别人看不见我眼底翻涌的情绪。
幻境一阵一阵来，又一阵一阵退。
偶尔恍惚的时候，我甚至真的恍惚，分不清此刻云上的天父是真的，还是眼前这个站在泥地里的人，才是天父。
可清醒的刹那，我心里透亮得很。
好一个杨秀清。
我拿神权压他，他就学了神权，反过来压我。
一个是次子，一个是天父本神，这一层名分压下来，我都要矮他一头。
训话说完，杨秀清身子又是一阵抖，轰然倒地，片刻之后才慢慢苏醒，恢复成平日里东王的模样，一脸茫然，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全然不知。
众人纷纷上前，说天父刚刚借着他的身子降下旨意。
他装作刚知晓的样子，惶恐叩谢天父恩典。
人群散去，夜色沉下来。
我独自回帐，头骨里又烫又疼。
我一会儿坐在灯下，冷冷静静盘算：他开了这个头，往后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请天父下凡，随时都可以借着神谕号令全军，制衡我。
一会儿眼前云雾再起，天父的影子浮在半空，我又开始喃喃自语，问云上的天父，方才下凡的，到底是不是祂。
我分不清了。
或者说，我不敢去深究。
我是那个时而疯癫、时而清醒的圣子。
可从今往后，这天国里面，不止我一个人会演天启了。
杨秀清这一步，捅开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口子。
教皇和国王的争斗，从这一刻起，明面上藏在神谕之下，暗地里，刀已经拔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