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战火的硝烟混着我身上的热，烧得头颅昏沉不定。
自打金田举旗，一路攻城转战，人马越来越多，摊子越铺越大。旁人眼里，我是天父次子，是这天国至高的教主，所有天命、教义、王号，都由我口中而出；杨秀清掌军政，调度兵马、处置诸事，万千军务都经他手，像执掌俗世江山的君王。
恰似一个教皇，一个国王。
这层分寸，我清醒的时候看得透亮。
幻境说来便来，我会忽然失神，双目空洞，对着半空喃喃，听天父训示，定下规矩、降下诫命。全军上下，无人敢违逆神启。每到这时，我便是天国的根，是所有人信仰的源头。
杨秀清办事利落，军中大小事务，几乎都由他一手安排。日子久了，他手下心腹遍布，将士们敬他的号令，甚于敬我这个只会通灵宣讲的天王。
他喜欢这份权柄。
可他难受，难受在再怎么手握重兵，头顶始终压着我。
我一旦从幻境里抽离，心神一收，便是那个心思剔透的秀才。我不需要带兵厮杀，只需要借着天父的名义开口，便能压住他。
我可以当众传下神谕，约束诸王，敲打他，告诉他凡事要禀明天父，禀明天王。
他再能调度兵马，也不能越过天命。
每一次我借着天启压他，他都躬身领旨，面上恭顺，可眼底那股郁气藏不住。
我看在眼里，心底冷笑。
他以为捡到一块可以随意摆弄的疯圣子招牌，以为实务在手，慢慢就能架空我。
可他忘了，所有权力的根基，是天父的道，是我这个天父次子的名分。
道是我传出去的，万民先信我，才信跟着我的这群王。
硝烟里，又一回幻境褪去，我静静坐在营帐之中，看着杨秀清来禀报战事。
他条理分明，一桩桩讲清攻守安排，言语之间，不自觉带着发号施令的气势。
我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神启的分量：
“东王劳苦，只是天父有言，兵权虽重，不可私蓄威势，不可自作主张。大事，须等候天父示下。”
一句话，轻轻巧巧，就把他往外伸的手摁回去。
杨秀清身子一顿，随即低头称是，只是那一声应答，沉得发闷。
他退出去之后，我还坐在原地，高热又慢慢涌上来，眼前光影开始扭曲，天父的虚影在帐顶缓缓浮现。我又开始低声和云天对话，絮絮叨叨，旁人进来，只看见我又陷入通灵的痴狂。
可我心里清楚，杨秀清不会一直甘心。
他日日看着我靠着“天父降身”的名头压他，他心里在琢磨一件狠事。
既然我能承接天父旨意，那天父，为什么不能附在他杨秀清身上？
他要造一套属于他自己的天启。
将来，他也能当众倒地，浑身震颤，开口便是天父下凡，直接越过我，对着全军发令。
我时而迷迷糊糊沉浸在天国幻境里，想不到那么远；可只要神志一清明，隐隐就能嗅到他心底滋生的算计。
这天国的权柄，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我握着神权，他握着军权。
我用天父的名分压他，他便想着，自己也当一回天父的喉舌。
我扶着发胀的额头，一阵眩晕袭来，云雾再次裹住我。
我喃喃自语，对着虚空诉说清妖的罪孽，诉说天国来日的荣光。
帐外，杨秀清独自立在夜色里，眉头紧锁。
他在想，什么时候，天父也该落到他身上。
裂痕，已经悄悄藏在烈火熊熊的天国之中。
一个是时而癫狂、时而清醒的宗教之主，一个是手握雄兵、不甘久居人下的俗世之王。
往后这一场天父下凡对撞天父次子的戏码，已经在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