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金田举火
热浪还在头骨里翻涌，像一锅滚沸的浆，时时刻刻把我的知觉泡在半虚半实之间。
旷野之上，万千信徒已经聚齐，黑压压一片，呼吸汇成潮水一样的声响。刀矛都是简陋的，木杆绑着铁刃，可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都盯着我，等着天父降下决断。
我站在土台之上，忽然之间，周遭一切猛地褪色。
人声远去，大地浮动，云涛从天际滚滚压下来。天父高坐云穹，金辉刺目，天兄耶稣立在身侧，静静望着我。
幻境来了。
我忘了脚下的土台，忘了底下成千上万的人，往前踉跄一步，对着虚空伸出手，嘴唇不停翕动，絮絮地和云上应答。
“天父，清妖祸乱中土，堵死寒门生路，不肯给我一条微小活路……孩儿已经把受苦的人聚齐了。”
我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哽咽，时而狂喜，身子轻轻摇晃，像随时要被云气卷走。
底下众人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当我正和天神密语。
杨秀清站在诸王之首，垂首躬身，眼角却一直留意着我的模样。他照旧以为，我又陷进了热病带来的天启幻境，只负责传递神言，调度杀伐的担子，迟早落到他肩上。
他不知道，幻境的来去，只在一瞬之间。
猛地一阵刺痛自太阳穴炸开，漫天云霞轰然消散。
天国虚影褪得干干净净，我一下子跌回人间，神智瞬间冷透，清醒得可怕。
耳边是风吹茅草的沙沙声，是兵士攥紧兵器的轻响。
我目光扫过面前诸王：杨秀清沉稳内敛，萧朝贵按刀蓄势，韦昌辉面色阴沉沉，石达开安静伫立，人人各怀心思。
我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今日一起举事，大家同是诛清妖的弟兄。
可来日，权柄动人心，今日的辅弼，未必不会变成他日的拦路妖魔。
我心底那股狠劲慢慢浮上来，当初求一个小小吏员而不得的怨气，这么多年攒下的不甘，还有想要坐江山、做君王的野心，拧成一团。
我抬手，高声开口，声音不再是方才对着云天呢喃的飘忽模样，沉而有力：
“天父有令！今日，金田举旗，斩邪留正！”
话音落下，旷野里轰然一声呐喊，震得群山回响。
我看着沸腾的人群，目光又开始发花。
幻境再次席卷上来，刀矛的寒光在我眼里化作天兵的戈甲，遍地百姓，皆是天国子民。我又恍惚了，仰着头，对着云天放声诵出那首诗：
“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
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
展爪似嫌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
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字句粗粝，没有考场八股的雅致，可此刻落在旷野，竟生出一股撕裂天地的狂气。
我念着诗，一会儿看见清妖的城池接连崩塌，万里江山尽归天国；一会儿又骤然回神，看见诸王的神色，看见他们眼底藏着的欲望。
我就在这两种光景之间来回浮沉。
疯癫起来，我是承接天命、不辨尘俗的天父次子；
清醒过来，我是那个看透所有人心思、憋着一口恶气的落第秀才。
我可以疯，可以痴，可以终日和天父天兄说话。
但谁也别想彻底把我当成一块任由摆布的招牌。
我缓缓抬起手，向下一压，喧闹的旷野慢慢安静下来。
一半心神还浸在漫天神光里，一半心思冷得像冰。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求大清的功名，不再求大清的编制。
清妖不给我们活路，我们自己造一条天国大道！”
呐喊再度冲天而起，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站在土台顶端，一半身在天国幻梦，一半脚踏人间浊土。
我知道，这一把火点起来，往后的路，是刀山血海。
身边这些封了王的人，今日随我举火，来日，或许就要和我互相提防，甚至刀兵相向。
可那又如何？
是他们先断了我的路，那就别怪我掀翻这整张桌子。
我低低笑起来，笑声飘在风里，分不清是幻境里的欢喜，还是清醒之下的冷狂。
金田的火，烧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