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队人马往金田聚拢，脚步声踩得大地嗡嗡发颤。
烧意始终锁在我的头骨里，没有一刻真正散去。
边界永远是模糊的，说碎就碎。
上一刻，我还立在土坡之上，心神骤然沉落，周遭的人声、尘土、诸王的身影一并消融。云海自四面八方涌来，天父端坐云巅，面容沉厚，天兄侍立一旁，静静望着我。
我便忘了身外万物，往前踉跄两步，仰着头絮絮地回话，一句一句，像是承接天上的旨意。
“天父，清妖的官吏还在搜刮百姓，他们堵死寒门的路，不肯给我半分活路……”
我喃喃自语，时而落泪，时而拍掌大笑，旁人远远看着，只当我又领受天启，不敢上前惊扰。
这般幻境不知持续多久，猛的一下，金光散去，云雾消弭。
我猛地回过神，一瞬间，脑子凉透，清醒得吓人。
方才漫天天国虚影尽数不见，眼前只剩密密麻麻的信众，还有身侧躬身侍立的诸王。
杨秀清目光悄悄扫过人群，不动声色地调换他手下的头目；萧朝贵一身悍气，按着腰间短刀，盯着路口戒备；韦昌辉垂着眼，谁也看不透；石达开安静站在一旁，不少兵士私下里都愿意亲近他。
这些小动作，一桩桩，全都落进我眼里。
我心里门清。
这群人跟着我，嘴上喊着天父大道，底下各有各的算盘。
杨秀清想抓权，萧朝贵好勇，韦昌辉阴鸷，石达开得人心。今日大家同仇敌忾，要杀清妖，来日，未必不会把刀对准彼此。
我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依旧带着热病带来的恍惚。
我回身，取来纸笔，就着一块石头铺开，又开始写。
字句依旧粗硬，没有八股的圆润章法，是独属于我的调子。
写罢，我扬声诵读，声音又慢慢飘起来，一点点滑回那种通灵的痴狂腔调。
读着读着，我忽然话锋一转，像是天父借着我的口，斥责众人：
“天父有言，尔等诸王，莫要私心暗藏！
一心向天国，方能共享福乐；若是暗自争权，怀了妖心，便是违逆天命，天罚不饶！”
这话一出，底下诸王齐齐一震，连忙叩首称是。
杨秀清埋着头，应答得恭顺，心里大约只当这是我在幻境之中听来的训诫，是天父的警示。
他哪里晓得，这句斥责，是我清醒之后，特意敲打他们的。
我可以沉溺幻境，可以对着云天喋喋不休，可以疯疯癫癫任人当成一块招牌。
可我眼睛亮着，谁在培植私党，谁在笼络人心，谁暗暗想着越过我，我全都记着。
幻境说来就来，清醒说来就来。
我又一阵眩晕，眼前再度浮起天兵如云的景象，方才敲打诸王的心思，一瞬间被漫天神光盖过去。我张开嘴，又开始和云上的天父应答，絮絮叨叨，说着天国将来的光景。
我一会儿是被天命裹挟、迷迷糊糊的圣子；
一会儿是看透人心、揣着帝王盘算的洪秀全。
疯是我的壳，清醒是藏在壳里的刀。
我写下那些不成章法的诗句，借着神启敲打诸王，借着癫狂收拢万民。
清妖不给我编制，我便拉起这一支队伍。
至于身边这些一同起事的王，好用便用，若是往后挡了我的路，那便是妖，天父的天罚，随时可以落到他们头上。
风掠过金田的旷野，千万人静静等候天父的旨意。
没有人分得清，此刻开口说话的我，是身在天国幻境里，还是人间这个心思深沉的秀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