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热浪还在脑子里滚来滚去，眼前的光景时真时幻。
方才诵完那首手握乾坤的句子，耳边还嗡嗡响，一会儿是百姓跪拜的呼喊，一会儿又是天父在云端的低语。
我攥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指尖微微发颤。
我自己晓得，这诗拿进考场，考官看了只会摇头，说它粗野、章法散乱，入不了圣人文章的门。也难怪，当初我一趟趟赶考，次次被一笔勾落。
那些考官要的是温文尔雅、合乎规矩的文字，他们不要这股子杀伐的狠气。
可他们不收，不代表这字句没有力量。
“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
我低声再念一遍，幻境顺着这两句话漫上来。我仿佛看见万千兵马随我而动，清妖的城池一座座崩塌，江山换了颜色。
我想要的哪里只是一个小小的编制，一个安稳的吏员差事。
起初赌气，是恨他们连一条最低微的活路都不肯施舍给我。可人心这东西，是会跟着大势慢慢胀起来的。
人聚得越来越多，王号一个个封出去，耳边千万人喊我天王，那天底下最大的位子，我怎么会不想坐？
我是天父次子，天兄之弟。
这话，一半是烧出来的天启，一半是我心底埋着的野心。
我要做这新朝的君王，要坐在万人之上，由我来定规矩，由我来赏罚，再也不用低三下四，等着那些妖魔考官评判我的文字、拿捏我的前程。
我抬眼，目光散散的，像还在和云里的天父对话，声音飘忽痴狂：
“飞龙定在天，这天命，本就落在我身上。”
底下的信徒听得热血沸腾，伏在地上连连叩首。他们只当这是天父借我的口宣告将来。
短暂清醒的一瞬，我扫过身前的诸王。
杨秀清垂着头，神色恭谨，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另有算盘。他喜欢手里管不完的实务，喜欢调度人马，他以为我沉迷天启、疯疯癫癫，早晚只是一个摆在上头的招牌。
他读得懂我宣讲的大道，却读不透我诗句里藏着的帝王心思。
他以为我只是一个受了委屈、要讨公道的落第书生。
他不知道，我念出这些句子的时候，已经在盘算怎么坐这江山。
我又拿起另一张纸，随口念起那几句直白的训言。粗陋、生硬，没有半点文人的雅致，可最适合管束这千千万万刚刚聚拢起来的流民。
能震住人的，从来不是考场里那些四平八稳的八股。
是带着杀伐气的狂言，是神神叨叨的天命，是我这一副忽醒忽癫的模样。
风卷着尘土吹过队伍，大队人马向着金田走去，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
我站在队伍前头，一会儿对着虚空喃喃应答，坠入天国幻境；一会儿心神一收，冷冷打量身边这些手握兵权的王。
我可以疯，可以痴，可以整日和云天对话。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
我要掀的不只是一场科考的不公，我要夺的是这万里江山。
等清妖倒下，这天国的龙椅，该是我洪秀全来坐。
我低低笑起来，笑声混在人声里，半是热病的虚浮，半是藏不住的王霸狂意。
考官嫌我文章粗鄙，不给我功名。
无妨。
我不靠八股取富贵，我靠万千刀兵，自己做君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