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颅顶的热浪久久不散，眼前的云光与黄土来回交替，幻境说来便来，说散便散。
我寻了张粗纸，捏着一支秃笔，要把天父的话写下来，念给底下众人听。
我是秀才，读了许多年书，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笔下的东西，算不上什么好文。考官嫌我文字不入章法，不肯给我那一份编制，原也是真的。我能凑出句子，能把心里的意思说通透，可要讲究什么平仄风骨、雅致文采，我做不来。
笔尖蘸着墨，在纸上歪歪扭扭铺开字句，半雅半俚，神神叨叨，是我独有的调子。
写好了，我便站起身。
一时神魂飘入云天，仿佛天父就站在我身后，借我的口宣道。我抬着头，目光放空，对着满山的信徒缓缓念出声：
“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
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
展爪似嫌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
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念这几句的时候，声音飘飘荡荡，带着热病里的颤音。
底下乌泱泱的百姓听不懂什么格律，只觉得字句铿锵，带着一股改天换地的威势，纷纷伏地叩拜，口呼天父保佑。
念罢这一首，幻境稍稍退去一瞬，我脑子倏地一清，余光扫过前排诸王。
杨秀清垂首恭立，静静听着，依旧以为我是在天启之中随口诵出天命诗章。他哪里晓得，这是我自己攒出来的句子，字句里头藏的，是落榜多年压在心底的怨气。
云气又漫上来，神魂再一次昏沉，我又拿起另一张纸，嘴里换了更直白、更像顺口溜的句子，继续高声诵念：
“只有媳错无爷错，只有婶错无哥错。
只有人错无天错，只有臣错无主错。”
这句子粗浅，一点文采都没有，直白生硬，土里土气。
可乡野之人听得明白，记得牢靠。他们不懂文人的诗文好坏，只当这是天父定下的道理，一字一句，都是金科玉律。
我一边念，身子轻轻摇晃，时而抬手对着虚空拱手，像是在应答云上的天父。
“龙潜海角恐惊天，暂且偷闲跃在渊。
等待风云齐聚会，飞腾六合定乾坤。”
我喃喃反复念这几句，念着念着，眼前又看见漫天天兵列队，金光铺地，天国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嘴角扬起痴狂的笑，声音忽高忽低，时而激昂，时而低声絮叨。
“烟枪即炮枪，自打自受伤。
多少英雄汉，弹死在高床。”
顺带把这一句也念出来，告诫众人远离邪物。字句简单，大白话一般，没有半点书卷的精巧。
我心里透亮的时候，也自知这些句子算不上好诗。
可我不需要考官来评判好坏。
大清的考官嫌我文字粗陋，不给我功名；那我如今写的东西，本就不是写给那些官老爷看的，是写给天底下受苦的百姓听的。
越浅白，越好记；越神叨，越像天启。
我收了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纸上，晕开墨迹。
诸王依旧恭顺，万民依旧跪拜。
杨秀清在底下暗暗盘算，只当我沉浸在通灵的疯癫里，只会顺着天父的意思，随口诵出这些歌谣。
他看不出，我写这些半通不通的句子，也是算计。
这样的文字，才适合这天国。
文雅文章哄不动泥地里挣扎的苦人，唯有这种半仙半俗、颠颠愣愣的句子，配上我这忽醒忽疯的模样，才能叫他们死心塌地跟着我，一同去斩清妖，掀翻那不肯给我活路的世道。
我垂下手，纸页被风掀起一角。
幻境又一次裹住我，我又开始对着云天轻声答话，絮絮叨叨，仿佛天父还在和我说话。
清醒是片刻的，癫狂才是人前长久的模样。
我这不算高明的笔墨，这不成章法的顺口溜，就是我收拢万千人心的法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