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烧意缠在骨里，时轻时重，眼前的景象依旧来回翻涌。
有时候我清清楚楚坐着，心里透亮，一桩桩人事盘算得明白；下一刻云气就从地面漫上来，天父的声音轰隆一响，我便跌进幻境里，神魂飘在九天之上，只记得奉天命行事。
人越聚越多了。
杨秀清带着他的弟兄四处奔走，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这些人，一个个都走到了我的跟前。
我时而昏昏沉沉，对着半空回话，像是天父在耳边吩咐该如何安排。
“天父有言，这世间妖魔当道，当立辅弼之人，助我共守天国大道。”
我高声宣告的时候，眼神散着，手向着虚空指指点点，底下的百姓看见我这副模样，早已经信服，只当天上的旨意正借着我的口传下来。
我挨个给他们封王。
我说天父命杨秀清为东王，管制东方诸国；天父命萧朝贵为西王；韦昌辉北王，石达开翼王。
每报出一个名号，底下的人群就轰然一呼，乌泱泱跪倒一片，尘土跟着人声一起扬起。
这些话，对外全是天父的旨意。
可幻境短暂退去的间隙，我心里明镜一样。
哪里是天上安排妥当？是我亲手把这一堆名号撒出去。
这群人各有本事，各有一班心腹，各有各的野心。杨秀清有心计，萧朝贵敢打，韦昌辉狠，石达开深得人心。给他们戴上王的帽子，拿名分拴住他们，大家才愿意捆在一条船上，一起去掀大清的桌子。
我又一阵头晕目眩，金光在眼前炸开，天父仿佛就在云头看着我。我身子微微发抖，声音陡然带上痴狂，拔高了调子：
“诸位王爷，奉天父之命，斩除清妖！凡跟着天国走的，日后都能入黄金天国，永不受官府盘剥！”
百姓跟着欢呼，吵吵嚷嚷，人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他们分不清什么是权谋，只听见封王、听见天国、听见要杀欺压他们的妖官，只看见我时而哭时而笑，能和上天说话，自然死心塌地跟着往前走。
我斜眼扫过站在前列的几个人。
杨秀清躬身领旨，神色恭谨，可我看得见他眼底藏着的盘算。他依旧觉得，我不过是个烧得糊涂、只会传达神谕的疯子，大权慢慢会落到他手里。萧朝贵一身悍气，韦昌辉沉默寡言，石达开目光沉静，各怀心思。
幻境又涌上来，一时间，我看见诸王身后站着无数天兵，甲胄生辉。
我喃喃自语，和云里的天父应答，旁人只当我继续领受天启。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层一层的封号，是我放出去的饵。
我借着天父的名头封王，用我的癫狂做外壳，把这群能人拢在天国的大旗之下。
他们以为借着我的神名攫取权柄，殊不知，所有王爵的源头，都攥在我这个天父次子的手里。
若是将来谁忘了本分，想压过我一头，那便是违逆天父，便是妖。
我低低笑出声，笑声飘忽不定，一半是热病里的呓语，一半是秀才心底冷沉沉的算计。
“都封好了。”
我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信众，还有站在人前的诸王，眼底一时涣散，一时清明，“天父安排已定，咱们，一起去找清妖算账。”
山野之间，呼声震得树梢发抖。
我站在正中，一半身在人间，一半身在幻境，疯癫的模样，就是这天国最牢的一面大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