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前通天癫，心底明白人
高热日夜缠骨，从未片刻松弛。
我的神魂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时时刻刻游离在人间与天国的夹缝里。
前一秒，我还脚踏黄土，眼观世人；后一秒，云海倾覆，天父垂颜，天兄立侧，漫天仙乐贯耳。
我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乡野众人所见的我，全然是一副通灵疯仙模样。
走着走着，我会骤然驻足，双目放空，对着空空荡荡的天际絮絮低语，像是接聆天命，一句一句，呢喃不止。时而蹙眉悲泣，泪水骤然滚落，哭世间寒门无路，哭苍生年年被清妖压榨；时而仰面狂笑，笑声炸裂山野，笑大清鼠目寸光，不识真龙。
兴致来时，我踉跄奔走，跌跌撞撞，脚下无根，似踏云而行。
疯到极致，我干脆就地打滚，尘土沾满衣袍，浑身颠颤，口中滔滔不绝皆是天国大道、天诛妖言。
周遭百姓看得心惊、看得虔诚、看得五体投地。
在他们眼里——
我不是落榜书生，不是寻常凡人。
我是神魂常在九天、肉身暂寄人间的通灵圣人。
我能和天父对话，能与天兄共鸣，我疯癫的模样，是神明附身的异象！
十里八乡，人人奔走相告：洪先生通神！洪先生是天差下凡！
他们跪拜我、敬畏我、盲从我。
凡人看不懂我的热症，看不懂我的虚实错乱，只当疯癫即神性，癫狂即天启。
可没人知道。
每一次幻境褪去、神音消散的刹那，我会瞬间清醒。
那一刻，高烧还在烧，身子还在虚，可我的脑子，是秀才的脑子，通透、精明、事事洞明。
我清清楚楚看着跪地的万千乡民。
我清清楚楚看着一旁躬身侍立、眉眼藏谋的杨秀清。
我太懂了。
这群百姓，一辈子被官府拿捏、被功名垄断、被世道碾碎。
他们无路可走，所以信神。
他们求不到编制、求不到活路，所以愿意跟着我掀桌子。
而杨秀清。
他看我满地疯癫、虚实不分，愈发笃定我是个烧糊涂的痴人。
他看着我只会通灵、只会传道、只会疯言呓语，便暗自窃喜，觉得拿捏我、架空我、利用我，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以为我浑。
殊不知，他的每一步算计、每一次收拢私权、每一次暗中培植心腹，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是秀才出身。
我读过书、懂人心、懂权谋、懂世态凉薄。
我的疯，是演给世人看的皮囊。
我的癫，是聚拢万民的法器。
我的乱，是遮人耳目、藏我锋芒的障眼法。
皮囊之下，是积压十年的落榜之恨。
是“你不给我小小编制，我便倾覆你整个王朝”的滔天狂性。
是谁利用我、谁拿捏我、谁想骑我头上，我便记死谁的冷狠心思。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尘土满身，眼神一瞬涣散如痴，一瞬锐利如刀。
幻境又叠上来了，天父的声音又在颅中响起。
我再度仰头，对着虚空恭敬应答，口中念念有词，重回那副通天彻地的疯仙模样。
底下百姓愈发虔诚，磕头不止。
身侧的杨秀清愈发安稳，眼底尽是稳操胜券的从容。
他看透了我的疯，
却看不透我的醒。
我在心底冷冷发笑：
杨秀清，你以为你捡了个任人摆布的疯圣子？
你错了。
我借你的势力成事，你借我的神名掌权。
你想利用我的癫架空我，
来日，我便用你的跋扈，葬了你自己的命。
疯，继续疯。
癫，继续癫。
只要世人信我，只要大势在我。
我这一身高热癫狂，
便是颠覆大清、逆天改命的最大利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