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滚烫的灼烧感盘桓在头骨里，一刻也不肯退。眼前的光景仍旧来回翻涌，一会儿是天父端坐云宸，天兄侍立一旁，金光漫过我的周身；一会儿又落回荒坡，枯草满地，杨秀清伏在泥中，姿态恭谨。
我时而对着虚空喃喃应答，仿佛在聆听天命，做出一副神魂出窍的痴狂模样。在外人眼里，我就是被神明附上了身的疯子，是天生的圣子。
可我心底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这一身疯癫，只是壳子。
壳子底下裹着的，是一次次落榜的憋屈，是寒窗苦读换不来一份小小差事的不甘，是大清攥着功名门路、不肯分我半分活路的恨意。
不给我编制，那我就掀翻整桌棋局，这份狠，从来没有被高热烧糊涂。
杨秀清抬起来看我，目光沉沉。
他本就是这一带游走的人物，私下早聚了一帮亡命流民，自有一套笼络人心的法子，心里藏着自己的盘算和谋划。他瞧见我这副模样，大喜过望——天底下哪里寻得来这样好的招牌？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烧糊涂了的落第书生，整日虚实不分，满口天启神言，是一块送到手上的活招牌。
他以为我是真疯，以为只要捧着我这个“天父次子”的名头，就能借着我的话收拢万民，把这股势力牢牢握在他自己掌心。
他看不透我。
我瞧得清他。
他跪拜的不是天父，不是我口中的天国，是这万千受苦百姓汇聚起来的力量。他恭顺的样子底下，藏着野心，藏着算计，他想借我的癫狂，成就他自己的事业。
幻象又一次漫上来，云涛翻涌，天兵列阵，耳边仙乐嗡嗡作响。我微微仰头，声音飘忽不定，带着热病里特有的痴呓：
“天父吩咐我，要广传大道，救天下苍生脱离清妖苦海。”
这话一半是演给杨秀清看，一半是积压多年的怨愤脱口而出。
杨秀清叩首，声音沉稳：“天王放心。我手下弟兄遍布乡野，懂得怎么联络四方苦人。只要天王持续宣讲天启，自有无数百姓闻风而来。外面的风险，收拢信众的杂事，尽可交给我来打理。”
他说得漂亮，把自己放在辅弼的位置上。
他笃定我神志昏乱，只懂说这些神神叨叨的疯话，往后大小实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他手里。
我垂下眼，视线一阵发花，他的轮廓在幻境与现实之间来回晃动。我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虚浮，听着像疯子无由的欢喜。
“好，好。”我缓缓说道，“有你帮我，天父的大道，便能传得更远。”
我顺着他的心意应下，任由他去打理那些俗务。
我继续做这个疯疯癫癫的圣子，继续对着云天对话，继续把清妖堵塞寒门、残害百姓的话一遍遍讲出去。
他以为拿捏住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痴人。
可他不知道，我看着他忙碌奔走，看着他悄悄安排自己的人手，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疯是我的外衣，恨是我的根。
我可以任由他替我拉扯人马，可这天国由谁而起，这天父次子的名分，永远攥在我手里。
若是哪一日，他想要越过我，想要压在我的头上……
那清妖是妖魔，他，也一样可以是妖魔。
热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幻境散去，只剩杨秀清恭顺的身影。
他捡到了他以为的至宝，却不知道，这看似任人摆布的疯子，心里早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