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热浪还在骨头缝里烧，眼前的光景翻来覆去地变。
方才还看见天父坐在云头，声音隆隆地落下来，转瞬间，云影一散，就只剩杨秀清跪在泥地上，脊背压得很低。
我晃了晃脑袋，分不清方才那一声嘱咐，是天上的旨意，还是我烧糊涂了自己哄自己。
可那一丝清明，像暗火一样埋在心底，没熄。
我可以对着虚空说话，可以忽然落泪，可以拍着大腿痛骂清妖堵塞寒门的路，可以做出一副神魂被上天接引的模样。旁人看我，只当我是真的通了神，是天生的圣子。
可我心里晓得，这一身癫狂，一半是高烧烧出来的迷乱，一半是我愿意放出来的模样。
杨秀清跪在那里，话说得谦卑，句句都是要辅佐我、广传天父大道。
我望着他，视线一阵发花，他的影子忽而拉长，混进漫天天兵的幻象里，下一刻又落回凡间，变成一个心思深沉的汉子。
我笑了，笑声轻飘飘的，带着热病的虚浮。
“你晓得我是谁？”
我半仰着头，像是跟云端问话，眼角余光却牢牢勾着他，“我是天父次子，天兄的弟弟。清妖堵我的功名，断我的活路，天父遣我下来，要劈开这浊世。”
杨秀清叩首：“小人知晓。天王身负天命，自有鸿图。小人手下弟兄，都愿意听天王调遣，替天王收拢四方受苦之人。”
他要借我这副疯圣子的招牌，聚拢流民，站稳脚跟。
我要借他的人手，把这天国的道理撒遍山野，把那些不给我编制的妖魔官府，通通掀翻。
彼此心里都打着算盘，只是面上，都顺着天父的话来说。
幻境又涌上来了。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跪倒在我脚下，山呼天王。金光铺地，天国就在眼前，喜乐无边。我伸出手，想要去安抚他们，指尖一凉，幻象轰然破碎。
眼前依旧是荒坡枯草，只有杨秀清静静等着我的答复。
我喘着粗气，额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进泥土里。
“好。”我缓缓开口，声音忽高忽低，一半是疯呓，一半是冷定，“天父既把你送到我跟前，你便跟着我行道。只是你要记住，大道是天父的，这天国，是我带来的。”
杨秀清连声应是，恭顺得无可挑剔。
我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影，脑子里两股景象来回冲撞。
一边是天国仙乐，天父垂训；一边是考场里冷漠的考官，一纸黜落，碾碎我求一个小吏的念想。
那股怨气，烧得比身上的热症还要旺。
我低声喃喃，像是说给天父听，又像是警告眼前的人：
“清妖不给我活路，我便造一个新世界。
谁顺着天父大道，便同享天国福乐；谁想拦我，谁想欺我，便是妖，便是魔，天父降下天罚，绝不轻饶。”
风穿过树林，呜呜作响。
我不知道这风声，是天国的仙音，还是世间苦难之人的哀鸣。
我只知道，我继续疯下去。
疯给万民看，也疯给身边这些各怀心思的人看。
疯是我的外壳，底下藏着我不肯咽下的恨，和我一定要拿到手的东西。
杨秀清垂着头，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捡着一块绝佳的招牌，而我，收下了一把锋利的刀。
